眼镜片有些反光,等那团雾散去后,蒋平安终于看清孟山丘的表情。 此时此刻,对方已经泪流满面。 说到底,像孟山丘这样土生土长的农村学子,想活的体面还是得费点力气的。 他不想自己惹事可以理解,但坐视不理也不值得提倡。 未来,他也会做丈夫做父亲,假设受害者是他的妻子或者女儿,人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想了。 当下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对未来埋下的无限隐患,毕竟社会环境是所有人共有的。 蒋平安等他把话说完,停顿了一会儿才道:“我姑且暂时相信你没有参与其中,那又是为什么,一开始选择隐瞒?你说你哥哥供你读书情深义重,现在他死了,你连线索都要隐瞒,这合理吗?” 对面,孟山丘的眼泪戛然而止,他突然收起啜泣,用一种冰冷的语气道:“如果我说我盼着他死呢!” 这话着实让蒋平安大吃一惊,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为什么这么说?”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丑,毕竟我本来也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他供我读书不假,但大学四年,生活费都是平时打工挣的,出来社会,我的工作和租房都还没着落,他就打电话问我要十万块,说是老婆本,他供了我那么多年,现在也该是我回报他的时候了。” 尽管在学校里品学兼优,可踏入社会,孟山丘却是懵的,没人告诉他选什么行业前景更好,哪些公司不能去,他就像一个冒险者,凭着一股子鲁莽劲在招聘大军里厮杀。 第一份工作干了半年,只结了两个月的工资。 在人生境遇的低谷期,他没有家人的谅解,人情债和金钱债接踵而来,压的他喘不过气。 社会高速发展的今天,寒门出贵子的老道理已经被时代淘汰,孟山丘自诩不是什么天才,花光所有力气,也不过将将够着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在孟明亮一次次狮子大张口时,他几乎单方面跟他断绝了联系。 对方出事前的半个月,一直在轮番电话骚扰他的生活,这次是五万块,数额不多,但这之前,孟山丘已经陆陆续续给他拿了进十五万。 等同于工作四年多,他一分钱都没存下来。 血在人没死之前是吸不尽的,有那么一刻,孟山丘觉得自己就是骆驼祥子的翻版。 祥子死于吃人的社会,而他也即将被家里人逼疯。 把情况从头到尾说清楚,孟山丘这才把心口压的那块大石头放下来。 “这么说,你有充分杀害孟明亮的动机!” 成心想套他的话,蒋平安故意加重了自己的咬字。 然而孟山丘却释然的笑起来:“没关系,我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昨天夜里,领导临时有事,我一直在线上加班,他可以给我证明。” 眼下,孟山丘的人设,就是一个拼命想在城市里扎根的名牌大学生,但在真相没有被找到之前,他的话也不能全信。 看蒋平安还有话想说,人话锋一转,又给警方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 “其实话说回来,早几年我刚毕业,进现在的单位,中途还有人联系我,让我帮着诱骗公司女同事,说是事成之后三七分,我三,他们七。”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刚才还说自己没参与的某人,现在又爆出受过人贩子的邀请。 “后来你怎么说的?” 不过既然线索被自动送到眼前,自然没有不听的道理。 “我当然立马拒绝了,虽说拐卖人口在法律上刑期短,但架不住也是违法乱纪的,我可不想以后被人人喊打。” 这话倒是像他的真实心理动态,经过一天的观察,孟山丘本质上应该是个薄凉的人,他非常看中自己的利益,这样的人通常不大能与之交心。 “那个人你认识对吧!” 好在人与人交往是可以选择的,既然只是萍水相逢,蒋平安也不想为此多做评判。 “恩,他跟我一块长大,是个混混,小时候经常欺负我来着。” 封门村里莽夫多,能有好运气把学上下去的,除了孟山丘几乎再没有第二个。 这些男娃没人管,在扭曲畸形的观念下长大,走出社会没有是非观,单单因抢劫进去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意识到孟山丘嘴里的人是个惯犯,本着试试看的态度,蒋平安突然掏出手机,打开了一段视频。 早在孟山丘被值班民警带回来之前,杜薇薇已经把市局的情况跟他做了汇报。 视频从头至尾不过三分钟出头,观摩完毕后,孟山丘眉头一皱:“是他没错,外号大花脸,当年他想策我来着,我不肯他还有脾气。” “他也是封门村的人?” 除此之外,蒋平安真心想不到其他渠道。 “对,不过他十几岁就出来混社会了,这以后再没回去。” 孟山丘虽然人在外头求学,但村里那些八卦,总有门路知晓。 “你现在能联系得上他么?” 眼下周思思生死未卜,快一分钟把人救出来,他们也好安心。 听出蒋平安声音里的恳求,孟山丘还是松口道:“可以,你们是想救视频里的姑娘吧,需要我马上打电话吗?” “那再好不过,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既然对方答应帮忙,事不宜迟蒋平安立马过去替人松开手铐。 待会儿万一弄出响动,打草惊蛇可不好。 审讯室里异常安静,孟山丘机械式的掏出手机,漫长的滴声过后,那头终于接起来。 蒋平安提前打开了免提,扩音里有车轮声,外号大花脸的烫疤男正在抽烟,嘴嘬得喳喳响。 对方认得孟山丘的号码,存的备注还是大学生,毕竟封门村人均小学没毕业,出个大学生,跟古时候中状元一样稀奇。 “喂,小孟是吧,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有事求哥呢?” 明明就是个混子,说起话来跟管理几十亿的大老板似的,大花脸抽着烟,能让一个大学生舔着脸求自己办事,别提多有面。 孟山丘厌恶他这幅嘴脸,但之前都应下了,也不能现在反悔,只能硬着头皮道:“那什么哥,你那还缺人不?之前你招呼我的事,我现在想明白了,这月结月的工资真不经花,还是跟着哥你干,能挣大钱。” 左一句哥长,右一句哥短的,把大花脸哄得眉开眼笑,男人嘛,都是好面子的动物,尤其充老大,大花脸心里美得很,嘴上还刻薄:“这不就对了,早干嘛去了,挣死工资一辈子发不了财,就得跟着哥干票大的,这样,马上天就亮了,我去你出租屋,还是原来那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