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他们从村口径直驶到汪沐阳家的地坪里，堂屋还亮着灯，大家在这干坐了一宿，都没回家睡觉。 看到车来了，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沈镇南。 昨晚在土坑里摔得够呛，现在肩膀还贴着好几层膏药，衣服也只穿了半边袖子。 在他的提醒下，江元马上从里屋出来，迎上去道：“来了，吃早饭没？” “还没有，派出所答应配合行动，待会儿就到。” 蒋平安的眼睑又青了一圈，该是昨晚没怎么睡。 赶在其他人来之前，蒋老二清点好堂屋的人数，出殡还剩下不少席面，他破天荒的让汪喜跟几个妇人去多准备几个菜。 等蒋平安跟江元对接好进山事宜，这头饭也好了。 一大帮子人聚集在堂屋里，就着没有归还的桌椅板凳，又开了一顿荤腥。 吃过饭，地方还没来得及收拾，派出所的人姗姗来迟。 县城警力有限，还得留一些在岗好应对突发事宜，因此拢共才来四个人。 下过雨，天色白雾浓浓，天也还没全亮，一行人刚要启程，还没走出院子，身后的村民就自发跟上。 原定计划，进山是不准备让村民同行的，到底怕出危险，可架不住大家担心孩子，商议不下，差点发生口角。 “就让大家一起去吧，你们不熟路，山里还有陷阱，再别伤着自己人。” 考虑到人多力量大，再者还有六个孩子需要照顾，江元附和道。 赤脚医生一听有戏，马上接话：“就是，而且大家都欠那闺女一个道歉，孩子们这不都没事儿么，得饶人处且饶人。” 也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心里有愧，不少人都说不怪女人拐带走孩子，只要大家平安都可以不追究。 当然，追不追究也不是村民说了算，如果谢安确实是女人杀害的，她肯定要承担法律责任。 抄着锄头扁担，一行人浩浩荡荡挺近女神山腹地。 去南面得先翻过北面，因为刚下过雨，山路泥泞湿滑，本地人都免不了栽跟头，更别说他们这几个走惯了柏油马路的外乡人。 南面的山林常年不见光，阴森森的，光是灌木都有腰那么高，人一脚才下去，只剩下小半截身体露在外面，胸口跟后背全茅草，走起来挺危险的。 好在挖陷阱的人就在队伍中，倒也避免了很多误伤。 放红薯的土窖在一处山崖边上，南面的山脉陡峭无比，蒋平安走在最前面开路，刚刚翻过山脊，他的脸跟手就被芒草割出来好些口子。 尤其是手背，一用力跟针扎一样疼。 从山腰横过去，直接爬上一个偏峰，走小路来到断崖口，视线尽头，一扇缺角的木门严丝合缝镶嵌在峰峦边。 蒋平安做了个停的手势，队伍立马不动。 他跟大壮出列靠近看，透过破损的木门，里头黑黢黢的，女人应该不在。 赶在她回来之前，蒋平安数一二三，飞起一脚踢开门栓，洞内的草堆里，横竖睡着一地的孩子。 他们中小的才三四岁，因为土窖里空气不流通，每个人的小脸都憋得通红。 踹门声吵醒了几个睡觉浅的，小孩揉着眼睛坐起来，长时间被缩在洞窟里，眼睛突然见光，都不适的用手捂住。 “小朋友，别怕，闭上眼睛，我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蒋平安拍了拍他的脑袋，脱下外套把人抱住，外头还在刮大风，小孩穿的单薄，根本不抗冻。 或许是警察特有的亲和力，孩子们一点都不害怕他。 跟大壮前前后后两趟，这些孩子在见到人堆里的父母后，纷纷嚎啕大哭。 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脱掉衣服，交给女人替小孩取暖，如果没有张跛子的那一出，这就是一个人情满满的地方。 就在大家沉浸在团圆中时，江元点了一下人数，只有五个，蒋老二家的冬冬并不在土窖里。 女神山地广，想要找到一个走丢的孩子并不简单，蒋老二急出一头汗，抓着蒋平安要交代。 村民人多势众，吵闹起来声响特别大，山风吹过，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探出一颗脑袋。 江元错愕的看过去，高声道：“就是她！大家别冲动，她手里还有一个孩子。” 女人还不知道自己的老巢被人围剿了，一探头就跟村民打了个照面。 她怀里抱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跟村里的小朋友不一样，孩子身上全是名牌衣服。 “冬冬！你放开我儿子，不然老子跟你拼命！” 蒋老二也算是狐假虎威，仗着人多，气势瞬间提高。 女人刚刚睡醒，十来分钟前，冬冬吵着要上厕所，土窖拢共那么大，女人没办法，只能把他带出去解决。 看着被卸下来的木门，她先是一惊，而后抱起孩子就往土窖里钻。 发现其他小孩不见后，女人像是失去了鸡仔的老母鸡，面对着众多雄鹰，怒吼道：“把孩子还给我，不然，我就把手上这个扔下去。” 拉扯中，孩子的胳膊被拉痛，呜呜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妈妈。 女人心里苦，大步走到山崖边，只要再往后退一步，她跟小孩都会掉下去。 “别，别......你不要乱来，我给你钱，把孩子还给我，多少钱都行。” 蒋老二也算是老来得子，把儿子冬冬宝贝的不行，平时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让他眼睁睁看着孩子去死，心就跟被刀子绞一般难受。 山头雾气正浓，风一吹，原本挡住女人面部的头发高高掀起，露出一张扭曲丑陋的脸，很多胆小的的村民都不敢正眼看。 看蒋老二跪在地上要死要活，身后，赤脚老医生坚定的站出来，代表村民道：“闺女，你不要怕，我们都不怪你，你们孩子放下，有话好好说，孩子是无辜的。” 似乎是没想到村里人会放过她，女人疯狂摇头跺脚道：“都是你们，我恨你们，我要回家！” 因为眼睛上下不对称，加上没有嘴唇，她一张口就能看到牙龈，很多同村的女人联想到自己，纷纷低头抹眼泪。 “闺女，是我们全村人对不住你，我代替大家给你赔个不是，你听话，跟我们一块儿下山吧。” 老医生自己也有闺女，他是村里为数不多还有点良知的人，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哽咽。 “赔个不是我就能回到当初吗？你们明知道张跛子欺负我，你们都看着，还把我赶出去，让我在这座山里，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我凭什么要原谅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