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眨眼就到了八月二十。
这期间,陆夫人陆陆续续派人送来了纳征之物,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聘礼”。白胡子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准备了一套物什,他瞒着没让漱月知道,最后拿出来作为女方回礼送去了陆家。
按照习俗,成亲前的几日未婚夫妻双方不宜碰面,所以在中秋夜市后漱月再没见到陆涉,自然也没等到他对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的解释。
不过盗窃案总算有了些进展,听陆夫人谈起,百花楼已经被封了。
刘放并非主事之人,护院高二虎被抓住后也交代了些东西,不过都无关紧要。目前看来,刘良的嫌疑是最大的。他先是用刘放来作饵将官府的注意全部吸引过去,掩人耳目,自己得以逃脱。而后见陆涉心有疑虑,又顺水推舟拉了高二虎下水,如此一来,不管是刘放还是高二虎,总有一个是主谋,至于他自己,即便有帮凶之过也不会受到很重的惩罚。
只是,一个计谋用两次,就有些拙劣了。
这个道理漱月动懂,陆涉也不会不明白。所以,他的下一步计划就是利用刘良这个饵,钓出真正的幕后操纵者。
清晨的街道弥漫着雾气,氤氲环绕。
道路两旁的人家早早点起了蜡烛,有奔走繁忙的小厮、衙役一户接一户地分发红绸,寓意吉祥。
那日中秋夜市过后,县令大人与女子同游的事就在临川县传开了。现在家家户户都知道这是县令大人要娶妻,且对方是个貌美温柔的姑娘,大部分百姓都喜欢才子佳人的桥段,如今见到真人版的,也纷纷乐意配合,更何况是临川的父母官呢?于是,百姓们齐刷刷在自己家里燃起了蜡烛。
明亮温软的光一路送新娘子进了陆家。
但也少不了些拈酸吃醋背地里诅咒人家不顺的,无非是想进陆家大门的员外家小姐抑或是中秋夜市上对漱月一见倾心的少年郎。
队伍浩浩荡荡,随着日头渐高,街上的人流也愈发多了起来,男女老少皆有,其中不乏专程来看热闹、想要一睹县令大人风姿的。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的县令夫人啊是个顶尖的美人儿,和县令大人是顶配的一对儿呢!”
“是啊是啊,那天我还见过县令夫人一面,当真是天女下凡!”
围观的人群中是不是传来几句夸赞,言语间满是艳羡。
“我呸!凭她也配?什么小门小户出来的狐媚子妖精,要是这县令夫人的位置上坐的是知府小姐也就罢了,她是哪里来的,也能配得上陆大人?”
刚才说话的几人听到这声音,纷纷停住不再交谈,自然也不愿理会说这话的人。那姑娘见无人附和,气得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和刘良那次不同,如今的漱月在花轿里,入眼处一片通红,外面的吹打声热闹无比,她正襟危坐,细细听外面的每一处声响,丝毫不觉困倦。侧耳时,还能隐约听到“十里红妆”、“百匹红绸”之类的字眼,当然还有人们对新郎的频频道贺。
大概走了一段之后,轿子停住,漱月便知是到陆府了。
“笙箫奏凤凰,鼓乐迎佳宾。”
“请新郎踢轿门!”喜婆高声喊道。
紧接着,轿子轻轻颤动,连带着盖头上的流苏都晃了几晃。漱月的视野突然变得亮了些,轿帘从外面被掀开,她跟着指引走出轿门。
“祥云绕屋宇,喜气盈门庭。”
“花瓣洒,嫁与心中郎,鸾凤齐鸣。”
大红鎏金牡丹花在裙摆处绽放,行走间,脂红鸳鸯绣鞋针脚细密,一双小脚若隐若现。女子身形纤瘦美好,步态端庄,在喜婆的搀扶下跨过马鞍、火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宾客喧闹,锣鼓震天,孩童拍手嬉闹,大人连声祝贺,整个宅院都被欢喜热闹充斥。
因陆涉手下的衙役众多,傧相的位置被争来争去,最后才因为陈虎陈豹二人办案得力成功抢到了。司仪是当地书院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还曾教习过陆涉《四书五经》。
宾主尽欢,漱月也不禁弯起唇角。她接过中间系了礼花的红绸,另一头被陆涉牵着。
司仪操着一口临川话,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很强,“吉时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陆夫人和白胡子老头儿分坐在上首,个个都是满眼笑意,连声招呼新人起来。
“夫妻对拜!”
听到这句,漱月不由得愣了下,她想起之前看过的戏文,男女拜堂时,总会有不经意间碰到头的。她现在头上戴了很多饰品,如果真的撞上了,那陆涉会不会在新婚当天挂彩?于是,她拉着红绸悄悄往后退了小步,缓缓俯身和陆涉对拜。
“礼成!”
“众宾欢,吉席醉琼觞,溢喜筵开!”
伴着周围人的喝彩声,漱月被引入后院的新房。
她不是第一次独自坐在新房里,也不是第一次等另一个人来给自己掀盖头,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是陆涉,所以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稍微听到一点动静都手脚发凉。
稍稍低头,透过盖头下的空隙,能看到雕花的床木,绣鞋踩在床凳上,竟是一动也不敢动。
五百多年,她何曾这么狼狈过?
忽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端着托盘的丫鬟婆子鱼贯而入,分站在两侧。接着是稍显重的脚步声靠近,同样的红色衣摆在眼底铺开,那人在自己面前站定,漱月屏住了呼吸。
“请新郎掀盖头,称心如意!”
铜秤杆挑起一侧,轻轻扬起,两位新人俱是愣住。
“新郎新娘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新郎官儿,快别愣着了,坐。”喜婆一边打趣,一边从托盘里取出剪刀。
“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
“结发共枕席,恩爱两不疑。”
两绺头发被放在锦盒里,由喜婆端走。
“合卺酒,锦帐情缱绻,月圆花好。”
念完最后一句贺词,喜婆和丫鬟们有序退出屋子,之前满屋的人一瞬间又变得空荡。
陆涉张口欲言,对上漱月的眼睛,又不知该说什么,他默了默,起身去桌前倒合卺酒。漱月亦起身跟上。
“你——”
“我——”
二人同时开口,漱月抿唇,“大人先说。”
“这……江姑娘,不,夫、夫人,今日拜堂,你……”
漱月等着他说完,却没想到他一句话磕磕绊绊,直接问道:“我怎么了?”
“你是……不愿吗?”
连陆涉自己都没察觉到说这话的时候有多小心,就像前面是个充了气的泡泡,稍微一碰就会破。
漱月恍然想起“夫妻对拜”时自己的后退的一小步,原以为无人察觉,没想到被陆涉看清了。
她心里有点虚,连忙回道:“不是!”
她指了指头顶,眼神清丽又隐隐带了点委屈的味道,囔声说:“太重了,怕磕到大人。”
听她解释完,陆涉心底紧绷的一根弦彻底松懈下来,他不动声色地拉了漱月的手引她坐下。
“小心喝。”
“嗯。”
一杯酒饮尽,漱月脸上隐隐生出红晕,她伸出小指勾勾对方的手心,“大人累吗?”
陆涉盯着她,不答话。
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其他,漱月逐渐迷糊起来,人也变得懒懒的,浑身上下都透着困倦。她娇声道:“我好累啊,头也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