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远将密报递给他。
林文正细细看罢,面色凝重起来:“陛下,此事……老臣亦有风闻。不仅是朔州,辽东、蓟镇几处新开的边市,近来也有类似奏报,只是情节轻重有别。有商人将铁锅铸得极厚,有将茶叶混入药材中报检,至于书籍……鸿胪寺那边反馈,狄戎贵族近来确实多方搜求汉家典籍,尤重史书、兵书、舆地志。”
“兵部是何主张?”叶承远问。
林文正沉吟道:“部里议过两次,意见不一。有主张严查重罚,凡夹带违禁者,货物没收,主事下狱,乃至暂停互市,以儆效尤。理由是国家安全重于商贸之利,且狄戎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继续道:“也有认为,互市初开,繁荣来之不易,宜疏导不宜强堵。铁器茶叶流出数量毕竟有限,与其严刑峻法吓得商旅裹足,不如明确规章、加强稽查、重罚首恶即可。至于书籍……鸿胪寺有官员认为,输出农书医书乃至史书,亦是教化羁縻之策,可令狄戎渐染华风,未必是坏事。”
叶承远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动。
他想起皇兄叶承渊以前闲聊时说过的话:“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但该筑堤时也得筑堤。最难的是知道何时该疏,何时该堵。”
“林尚书,”叶承远抬起眼,“依你之见,边市贸易,于国是利大还是弊大?”
林文正肃容道:“回陛下,长远看,利大于弊。边境安宁,省却军费无数;贸易抽税,充实国库;狄戎依赖我朝货物,则叛乱之心自减。太祖、太宗朝边境互市兴盛时,北疆确曾太平数十年。然眼前之弊,亦不可忽视。铁器流出,假以时日或壮敌之势;茶叶书籍若为野心之辈所用,亦生祸端。关键在于……管理之术。”
“管理之术。”叶承远重复这四个字,忽然问道,“若是皇兄在此,会如何决断?”
林文正一愣,随即苦笑:“先帝……行事常出人意表,老臣不敢妄测。但先帝曾言,规矩要立得明白,执行要留有余地。”
叶承远沉默片刻,心中渐有轮廓。
“拟旨。”他开口道,“第一,明令重申边市违禁清单。生铁及铁器、熟铁料、制式兵器模具、火药原料、朝廷刊印的精确舆图、涉及边防要塞的文书图纸,严禁出境。茶叶、盐、粮食,设定每集每商队限额,凭‘市引’核验放行。书籍……经史子集,除兵书、当代边情记载、精密舆图外,其余经当地学政查验无害后,可限量交易。”
林文正急忙示意随员记录。
“第二,推行‘商引’制度。”叶承远继续道,“凡赴边市贸易之大宣商队,须向所在州县申领‘市引’,注明商队规模、主营货物、前往何市。边关凭引验放,无引不得入市。市引按信用分级:遵纪守法、无违禁记录者,可获‘良引’,查验从简,税额酌减;有违禁前科者,发‘慎引’,严加盘查;屡犯者,吊销市引,永不许入边市。”
“第三,加强稽查。朔州、辽东、蓟镇等边市,增设税吏与巡检兵士,配备熟悉货物的老吏。对可疑货物,有权开箱彻查。查获违禁,货物没收,罚银十倍,主事枷号示众,涉事商队所属商号连带受罚,暂停市引申领资格。稽查吏兵若受贿放纵,与犯者同罪。”
“第四,输出教化,需有导向。”叶承远语气放缓,“狄戎求书,可予《农桑辑要》《本草纲目》《千字文》等有益民生教化之书。翰林院可组织编撰一套简易汉狄双语蒙书,教授常用汉话、农耕常识、医药基础,于边市平价发售。至于史书兵书……暂缓。”
林文正一边听,一边暗自点头。这几条措施,既有堵截,也有疏导;既立严规,也留余地;既防弊端,也考虑长远教化。尤其是“商引”分级与连带受罚,意在促使商行自律,形成行业规范。
“陛下思虑周详。”林文正由衷道,“老臣这就回去,会同户部、鸿胪寺细拟章程,尽快颁行。”
叶承远却道:“不急。章程拟好后,先发往朔州、辽东三处边市试行三月。让秦烈他们根据实际情形反馈,何处过严,何处疏漏,如何调整。试行妥当后,再推行全国边市。”
林文正一怔,随即领会。这是不搞一刀切,允许地方根据实际情况微调,务实之举。
“老臣明白。”
林文正退下后,御书房重归安静。
叶承远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关于书籍流出的记载上。他想起前日召见新科进士严文柏时的情形。那年轻人姿态恭谨,言辞却清晰有力,谈及在户部观政所见文书流程的繁琐与僵化,建议“定规宜简,执行宜明,核查宜专,并辅以适当激励,使循规者得其便,而非徒增守法者之累”。他还提到,边市管理或可借鉴,关键在于让规矩清晰易懂,让守规矩的商人和吏员都感到便利、得到好处,如此违规者自然孤立。这些务实的见解,给叶承远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边市管理,何尝不是一种复杂的“文书流程”?如何让规矩既严密又可行,如何让利益驱动与国家安全达成平衡,如何让边关吏兵既有权力又不腐败……这些问题,需要更精细的设计与持续的观察。
他提起朱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字:“边市之利,在通;边市之防,在度。通而不知度,祸伏其中;防而不知通,利失于外。”
写罢,他唤来德顺:“前日朕召见的那个观政进士严文柏,他现任何职?”
德顺答道:“回陛下,仍在户部浙江清吏司观政。”
叶承远略一思索:“传朕口谕,让他结束观政后,去兵部职方司报到,参与边市管理章程的拟定。另,告诉他,朕给他一道特旨:三个月内,他可赴朔州、辽东边市实地考察,所有见闻所思,可直接密奏于朕。”
德顺应下,心中微讶。皇帝这是要破格用这个新科进士了,且给的是直达天听的特权。
叶承远却已望向窗外。五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想起皇兄和皇嫂。按照计划,他们应在暮春时节便已启程南下江南了,乘着御舟沿运河南下,此刻或许已在苏杭之地游览。皇兄离京前曾与他详谈,说此行不仅要赏江南风光,更要亲眼看一看漕运、市舶与民生,计划用大半年时间细细走访。这趟期盼已久的旅行,终于在他们卸下重担后成行了。
边境的隐忧,京城的政务,人才的磨砺……这些重担已落在他肩上。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这重重约束中,找到那条既守住底线、又盘活局面的路。
就像打理一片既需要灌溉、又需要堤防的田地。
他收回目光,重新摊开下一份奏章。先是工部呈报的云州官道勘察进展:初步勘测已完成,修缮旧道与开辟两条新山道的方案已具雏形,预算估算约需三十五万两,待秋后覆核,确于明年春议时提请审议。叶承远朱批“知道了,依议筹备”。接着是吏部呈报的今年地方官员考绩初评,又是一项繁复却关乎吏治根本的事务。
翻阅考绩名录时,几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除严文柏外,殿试时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另外几名贡士,也已陆续被委以实务:陈禹派往刑部,参与修订律例;沈观去了都水监,督导河工文书;韩振则因通晓算术,入了户部太仓署。这些安排,皆是他授意吏部,意在将这些有务实见解的年轻人放到能历练才干的位置上。成效如何,还需时日观察。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御书房内,朱笔批阅的沙沙声持续不断,仿佛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