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法初行,百姓不解乃至疑虑,在所难免。”叶承远缓缓道,“然法既已立,便须执行。着刑部行文各试行州县:其一,判决务求公允,依据务必写明,张贴时须辅以通俗白话解说,务必使乡民知其所以然。其二,对于败诉后散布不实流言、意图搅扰者,初犯可训诫教育,令其知晓利害;再犯者,可视情节依律处置,以儆效尤。切记,执法之目的,在于明是非、定纷争、导人向善,非以刑慑人。让百姓懂法、信法,方是长久之计。此事,大理寺、都察院亦需关注,若有判决明显失当者,需及时纠劾。”
这番话既坚持了法的刚性,又强调了教化与透明的重要性,考虑颇为周全。刑部尚书躬身领命。
接着,兵部呈报了几处边境哨所年久失修、请求拨付修缮经费的奏请。叶承远仔细询问了哨所位置、重要性、预算明细,并与户部当场核对了相关款项的拨付可能,最终批准了其中三处紧要关隘的修缮,但要求工部介入,严格监督工程质量和费用使用,完工后需由兵部、工部、御史三方查验。
朝议一项项进行。漕运春汛的防汛准备,南方新推广的桑基鱼塘法的初步成效与问题,某地科举舞弊旧案的后续清理……政务繁杂,但新君处理起来并无滞涩。他听得仔细,问得切中要害,决断时思路清晰,对于含糊其辞的汇报会直接点出关键数据缺失,要求核实再报。
渐渐地,殿中气氛悄然变化。最初那种对新君的谨慎观察,逐渐被一种认真的议事节奏所取代。百官发现,这位年轻皇帝似乎不太喜欢虚言套话,对具体数据和执行细节格外关注,行事风格干脆,但也并非刚愎自用,愿意听取部院的专业意见。他的威严,并非来自刻意的疾言厉色,而是源于那种沉稳专注、言之有物带来的压迫感。
时间悄然流逝,殿外天色早已大亮。
当又一项关于地方官仓陈粮轮换的议题议定后,叶承远看了一眼殿角的铜壶滴漏,主动开口道:“朕闻,江南织造局历年账目复核,近日有进展。周卿,此事关乎内府收支与地方吏治,可于朝上简要一说。”
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因这个话题微微一振。江南织造局的账目问题,年初由致仕老臣揭出,涉及多年亏空和可疑支出,明德帝在位时已命户部、都察院暗中核查。如今新帝首次常朝便主动问及,意味不言自明。
周文谦再次出列,神情比刚才汇报春耕时凝重许多:“回陛下,经户部清吏司与都察院协查,江南织造局丙寅年至壬申年共计七载账目,确有诸多不清之处。目前核出有疑问款项累计逾十五万两白银。相关账册、票据存疑,涉事之织造局前后两任主管、库大使、乃至苏杭两地部分绸缎商户,均有牵连。详细案卷及人证物证,已封存待勘。臣等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十五万两!殿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这绝非小数,且织造局乃内府直属,为宫廷供应绸缎,地位特殊,牵扯必广。
叶承远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账目不清,亏空巨额,非一日之寒。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即日组建三司会审专案,彻查江南织造局账目案。不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据实禀报。涉案钱款,全力追缴。此案,由都察院左都御史总领,十日一向朕面陈进展。”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决断力。尤其是“不论涉及何人”一句,让不少人心头一跳。新帝登基首日,便直面这样一个可能牵连甚广的积案,其反腐肃贪的决心,已初露锋芒。
“臣等遵旨!”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三人齐步出列,肃然领命。
叶承远目光扫过众臣,将各色神情收入眼底,随即淡淡道:“今日朝议,暂至此。诸卿所奏之事,皆关乎国计民生,望各归部院,切实推行。退朝吧。”
“恭送陛下——”
叶承远起身,在百官躬身中,步履沉稳地离开御座,走向殿后。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殿中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懈下来。百官们缓缓直起身,许多人下意识地舒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竟已渗出薄汗。
几位重臣并未急于离去,彼此交换着眼神。
“周大人,陛下于春耕之事,思虑甚细啊。”赵文石低声道。
周文谦捻着胡须,轻轻点头:“是啊,条分缕析,指令明确。尤其是调用内府储铁以应农急……魄力不小。”内府储铁非同小可,新帝说调用就调用,这份决断和务实,让他有些意外。
“江南织造局的案子……”刑部尚书靠过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这是要借此事立威?”
都察院左都御史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只怕不止是立威。陛下提及此案时,眼神清明,并无躁进之色,倒像是……早有意料,顺势而为。此案若查实,追回亏空尚在其次,整肃内府、清理积弊,才是根本。”
几人低声议论着,随着人流缓缓退出文华殿。殿外阳光正好,倾泻在开阔的广场上,明亮得有些晃眼。新朝的第一日常朝,就这样在具体而微的政务处理中,波澜不惊又暗流潜动地结束了。
绝大多数官员心中,都留下了一个初步印象:这位景和帝,年轻,却不轻浮;沉稳,而不保守;务实,亦不乏锋芒。大宣的朝堂,即将迎来一种与明德帝时代相似又不同的理政风格。未来如何,尚需观察,但至少这开头,让人无法轻视。
……
退朝回到乾元宫,叶承远才真正舒了口气。他屏退左右,只留德顺在殿外伺候,自己慢慢踱到窗边。
窗外庭院里,几株桃树已绽开粉白的花苞,在阳光下生机勃勃。但他眼前浮现的,却是朝堂上一张张面孔,一项项待决的事务。春耕的缺口,新法的推行,边境的防务,织造局的积案……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走到御案后,那里又已摞起了新的奏章。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关于某地请求减免遭了风灾的某个乡镇税赋的。墨迹犹新。
他坐下来,翻开奏章。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纸页和他握着朱笔的手上。笔杆微凉,笔尖殷红。
片刻寂静后,他蘸了蘸朱砂,开始批阅。
窗外春光和煦,殿内只闻纸页翻动与笔尖划过的沙沙轻响。这座宫殿,这个位置,这份独自面对浩瀚国事的孤寂与责任,从今日起,真正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