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展开礼官奉上的祝文卷轴。卷轴以青纸书写,墨字工整。这不是以往皇帝所用的祝文,而是礼部依制为新任主祭——皇太弟特撰的文本。文中虽有“臣某谨代天子”之语,但其祈求国运、禀告政事的口吻,已与天子祝文一般无二。
叶承远深吸一口凛冽清寒的空气,开口诵读。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极稳,极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锤炼,透过清晨冰冷的空气,传向圜丘上下。
“维永和十二年,岁次甲子,冬至之日,代天子祭告于昊天上帝:嗣天子承渊,敢昭告于皇天上帝……朕弟承远,虔代朕躬,敬奉玉帛牺牲,粢盛醴齐,祗荐洁祀……”
祝文很长,追溯祖德,陈述近年政事,祈求上天继续庇佑大宣风调雨顺、疆土安宁、百姓乐业。叶承远一字一句读着,起初是依礼而行,但读着读着,那些文字仿佛不再是冰冷的礼仪文书。
当他念到“愿天恤苍生,无使饥馑流离;愿天佑善政,无使奸佞蔽聪;愿天鉴此心,烛照万里,河清海晏,共享升平”时,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忽然被某种更宏大、更深沉的东西触动了。
坛下的百官、仪仗、卫队,远处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更远处看不见的州县、田野、山河、亿万生民……在这一刻,通过这诵读之声,通过这冲霄的烟火,通过这初升的旭日金光,与他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连接。
他不是在替皇兄诵读。他是在向这沉默的苍天,陈述一份即将由他承担起来的、无比沉重的责任。这份责任,关乎律法是否公正施行,关乎田赋是否轻简得宜,关乎边境是否烽火不燃,关乎每一个像赵老栓那样的农夫,能否安稳地守住自己的田契与生计。
祝文最后一个字落下。
叶承远将卷轴合起,恭敬放置。然后,再次深深拜下。
这一刻,圜丘上下,寂静无声。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寒风吹动旌旗的猎猎作响。
亚献、终献、撤馔、送神……后续仪程按部就班。当日头完全升起,金光普照雪后京城时,最后的“望燎”礼成。焚烧祭品与祝文的青烟袅袅升入湛蓝晴空,渐淡渐远,直至无踪。
叶承远转身,面向坛下百官。
赞礼官高唱:“礼成——”
“万岁!”
先是坛下执事、卫队山呼。
紧接着,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声音如潮水般涌上圜丘:“皇太弟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在空旷的天坛内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高空。
叶承远立于高高的圜丘之巅,受百官朝贺。玄衣纁裳在阳光下流转着深沉的光泽,冕旒轻晃,遮住了他半幅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他缓缓抬起右手,虚扶一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坛下许多老臣心头再震。从容,镇定,威仪天成。
祭天大典,圆满礼成。
消息以比驿马更快的速度传遍京城。市井巷陌,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议论皇太弟代行祭天之事。哪怕是最不关心朝政的升斗小民,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天命所归啊……”茶馆里,有老儒生拈须长叹,“冬至一阳生,万象更新。祭天易主,这便是天道循环,新旧交替的征兆。大宣,要迎来新主了。”
皇宫,乾元殿东暖阁。
叶承渊拥裘倚在榻上,面前小几上放着几份奏章,却未翻开。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并无重病之态。德顺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祭天大典已顺利结束,皇太弟车驾正返回宫中。
“哦?”叶承渊拿起手边温着的药碗,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场面如何?”
德顺躬身,将圜丘上旭日金光恰落于叶承远周身、百官震撼山呼的情形细细说了,言语间亦不免带上一丝激动。
叶承渊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药碗边缘轻轻摩挲。待德顺说完,他才淡淡道:“知道了。让他回来后,直接过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叶承远踏入暖阁。他已换下那身沉重的祭天礼服,穿着寻常的亲王常服,但眉宇间仍残留着仪式带来的庄重肃穆之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臣弟叩见陛下。祭天之礼已毕,特来复命。”叶承远行礼。
“起来吧,坐下说话。”叶承渊指了指榻前的绣墩,“辛苦你了。听说一切顺利?”
“托陛下洪福,昊天垂鉴,仪程并无差错。”
承渊打量着他,“感觉如何?站在那圜丘顶上,受百官朝拜,天地瞩目。”
叶承远沉默了一下,如实道:“高处风寒,责任沉重。”
叶承渊笑了,笑声有些低哑,却带着释然。“知道沉重就好。祭天已毕,这天下人、这史笔、乃至这冥冥中的‘天命’,便都认了你是接下来的承继之人。剩下的……”他顿了顿,看向弟弟,“便只是那道最后的仪式了。过了年,便是新岁。朕看,开春之后,时节正好。”
叶承远心头一凛,知道皇兄指的是什么。禅让大典。
“陛下,”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江南织造局的案子……臣弟此前暂压,如今新律将颁,是否该一并处置?以免遗留后患,亦为新政立威。”他想起了那个预期在本章回收的伏笔。
叶承渊摆了摆手,神情有些慵懒,却目光锐利。“那是小事。贪墨案底,罪证确凿,按新律处置便是。该抓的抓,该追的追,该赔的赔给受损的织工。朕让你暂压,是怕打草惊蛇,扰了修律的大局。如今律法已定,正好拿它来祭旗,也让天下人看看,新旧律法交替,朕与你的态度是一以贯之的。你放手去办,不必再问。”
“臣弟明白。”叶承远应下,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去了。皇兄并非姑息,而是谋定后动。
兄弟二人一时无话。暖阁内炭火噼啪,药香微苦。窗外,雪后阳光明亮,照着檐下晶莹的冰凌。
叶承渊望着那阳光,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弟弟说:“祭完天,好像……真的轻松不少。这担子,总算快要好好地、稳稳地,交出去了。”
叶承远抬头,看向皇兄。叶承渊侧着脸,阳光勾勒出他眼角细微的纹路,那神情里,有疲惫,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御书房外,还是少年的他偷偷窥见刚登基不久的皇兄,也是这样坐在案后,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眉头紧锁,背影挺直却孤峭。如今,那个背影终于可以微微松驰,准备转向另一个方向了。
而自己,即将走向那张案几,接过那支朱笔。
路还长。
但至少此刻,阳光很好,雪光很亮,前路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