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渊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浅青色常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镇纸。榻边小几上摊着几本册子,像是账目。
见叶承远进来,他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听说,御史台闹起来了?”
叶承远行礼坐下,将这两日的争议简要说了一遍。
叶承渊听得很耐心,中途没有打断。等叶承远说完,他才放下玉镇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觉得,他们反对的真正缘由是什么?”他问。
叶承远沉吟道:“表面是‘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实则……肉刑若废,特权若削,触动的是一整套旧有的秩序。有些人习惯了‘刑不上大夫’,习惯了严刑峻法可以震慑小民,习惯了律条中那些模糊地带可供操作。变革,意味着他们熟悉的游戏规则要变了。”
“还有呢?”
“还有恐惧。”叶承远缓缓道,“恐惧变革带来未知,恐惧失去既得利益,恐惧律法一旦变得清晰、公平、讲证据,他们过往那些游走灰色地带的手段便不再灵光。他们未必都是坏人,只是……惰于改变。”
叶承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叶承远熟悉的、略带倦意的了然。
“看得挺透。”他道,“那你打算如何?”
“儿臣想,先不急着辩驳。御史台既然上书,便请他们派员参与检讨会讨论,当面陈述理由。也请宗正府推举懂律法的宗室长者列席。将争议摊在明处,用案例、数据说话。理不辩不明。”
“若辩了还是不明呢?”
“那便求同存异。”叶承远道,“儿臣细看过检讨会的记录,《户婚》、《杂律》部分,有许多条款的修改已达成共识,争议不大。例如‘田宅分割’的市价折算细则,‘借贷利息’的分类分级框架。这些相对成熟的部分,可先行整理出草案,上朝议定,颁布试行。至于《刑律》中肉刑、特权等敏感处,继续研究,搜集更多实证,待时机更成熟些再议。”
他顿了顿,看向皇兄:“修律如医病,去腐方能生肌。但下刀太快,病人恐承受不住。不如先治易治之症,固本培元,待体质强健些,再攻顽疾。此为一孔之见,请皇兄指正。”
叶承渊静静看着他,窗外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一丝欣慰。
“你比朕想得周到。”他道,“朕当年……有时太急。总觉得弊病就在眼前,恨不得一夕铲除。却忘了,船大难掉头,欲速则不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
“便依你所言。先将《户》、《杂》律可改之处,整理成草案,朕来看。至于《刑律》争议,你主持一场辩论,让各方都说话。记住,让他们说透,莫要打断,莫要压服。道理越辩越清,人心越辩越明。若真有人蛮不讲理,胡搅蛮缠,那时再论不迟。”
叶承远起身应是。
叶承渊忽然转过身,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承远,你可知修律最难在何处?”
“请皇兄教诲。”
“最难不在定条文,而在定条文之后。”叶承渊缓缓道,“律条颁布,要州县官吏理解、执行,要百姓知晓、信服。这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一条好律,被昏官曲解,便是害民刀;被刁民利用,便是乱法器。故而修律之后,更需普法、督法、司法。此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他走回榻边,从几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叶承远。
叶承远接过,翻开一看,竟是手抄的《大宣律》部分条款,边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清峻。批注内容,全是执行中可能出现的歧义、漏洞、以及对应案例设想。
“这是朕早年闲暇时胡乱记的。”叶承渊语气平淡,“你拿去,或有些许参考。修律是细活,急不得,也懒不得。要有老农育秧的耐心,天天蹲在田埂上看,水多了排,肥少了补,生了虫治……一季庄稼,心思要细,手脚要勤。”
叶承远握着那册子,掌心微微发热。他忽然想起前一晚,自己还在书房写下“理律如理穑,宜细宜实”的话。
原来皇兄早就知道。
“对了,”叶承渊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榻边小几上那几本账目似的册子,又看了眼窗外,语气随意了些,“朕近日清点了私库,为江南那院子,倒是备了些银钱……看情形吧。”他略一顿,转而指向几上另一本册子,“户部刚送来江南三州清丈田亩的初核结果,新增隐田比预估的还多两成。朕看过后,觉得耦园周边那些水田……罢了,此事稍后再议。你先去忙吧。”
叶承远敏锐地捕捉到“耦园”二字,那是皇兄曾私下提过的江南宅院,似乎心仪已久。私库清点,备银钱,再结合耦园……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行礼退下。
走出清晖阁,午后阳光正好。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手中那本批注册子沉甸甸的。
前方传来隐约的争吵声,是几名官员在转角处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律法”、“祖宗”、“太子”等词还是飘了过来。
叶承远脚步未停,神色平静地走了过去。
那几名官员见他,顿时噤声,慌忙行礼。
叶承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律例检讨会的院落。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要走的,是一条需要极大耐心与智慧的长路。廊外的槐花还在落,香雪海铺了满地,脚步踏上去,柔软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