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远神色一凝:“果然还是出了蛀虫。疫病是天灾,这些人祸更不可恕。将御史台详报转刑部,从严从速审理,结果公示南沼各州县,以儆效尤。”
“臣遵命。”
叶承远沉吟良久。
他想起南沼州那些被疫病夺去的性命,想起周明安在疫区熬红的双眼,想起皇兄那句“有些事,现在不做,将来要花十倍百倍的代价”。
提笔在项旁画圈,“但需加一条:试点以三年为期,每年末需呈交详实成效评估。若三年后证明确有效用,再议推广。”
“臣遵命。”
所有大项审毕,已近午时。炭火渐弱,随侍太监悄声添了新炭。
叶承远合上预算草案,看向四位户部官员:“预算之要,一在预见,二在约束。预见不足,则事到临头仓促支应;约束不力,则预算形同虚设。从今年试行新式编列来看,诸位已初窥门径,但尚需精进。”
他手指点向册子:“尤其是大额支出,不仅要列银数,更要同步呈报工期计划、效益预估、风险考量。户部不是账房,是管家。管家之道,在于心中有数、调度有方。”
周文谦等人肃然拱手:“殿下教诲,臣等谨记。”
“今日先到此。”叶承远起身,“草案留此,本宫还需细阅两日。三日后辰时,诸位再来,议定终稿。”
“臣等告退。”
官员们退下后,议事厅重归寂静。叶承远重新坐回案后,将预算草案从头再翻一遍。这次他看得更慢,不时提笔在页边写下批注。
“北疆互市增供,须附狄戎各部人口、牲畜、历年交易量数据,以证增额合理。”
“江淮塘坝工程,工期跨春秋两季,须注明如何避开农忙,征募民夫之酬如何支付。”
“公共卫生试点,药仓药材储存、防潮防蛀、定期更换之制,须有细则。”
朱砂小楷密密麻麻,挤满页边空白。
他又翻开决算册,对照着预算草案,一页页比对。哪些支出是常态,哪些是新增;哪些效益显著该增拨,哪些成效不彰该削减;哪些虽眼下花费巨,却利在长远。
窗外天色渐暗,雪下得大了些,庭院里已积起薄薄一层白。太监轻手轻脚进来点灯,烛火将叶承远伏案的身影投在墙上,巍然不动。
第三日午后,户部官员再次来到议事厅。
叶承远将批注过的草案交还。周文谦双手接过,只翻了几页,便面露惊色——几乎每一页都有批注,有些地方甚至比他这个尚书想得还细。
“按批注修改,明日此时呈最终本。”叶承远道,“另,本宫已起草《预算执行督察章程》初稿,一并附入。核心是两条:一、预算一经核准,非经重议不得超支;二、大型项目需按季呈报进展及用度,若有偏离,需说明缘由并请批。”
周文谦深吸一口气:“殿下,此法甚严,恐各部不适。”
“严,方能成方圆。”叶承远看向他,“周尚书掌户部多年,当知‘宽纵易,严管难’。然国财民脂,不容轻耗。户部持筹握算,便是要为天下守此财。此责重矣。”
周文谦怔了怔,躬身长揖:“臣……明白了。”
次日,最终核准的预算草案送至御书房。
叶承渊正与沈清辞对弈。他接过德顺呈上的册子,却未立即翻开,只放在案边,继续落下一子。
沈清辞瞥了眼那厚册:“承远审完了?”
承渊盯着棋盘,“听说在议事厅泡了四日,户部那几个老账房都被问得满头汗。”
沈清辞轻笑:“像你年轻时候。”
叶承渊摇头:“不像。我当年查账,是怕人糊弄;他审预算,是怕钱花得不值。”他顿了顿,“后者更难。”
一局终了,叶承渊输了半子。他这才拿起预算草案,却只翻开扉页,看了眼总纲,便直接翻到末页。
那里有叶承远的核准批语:“宣启二十四年预算,经核议调整,准予施行。务求量入为出,民生国防优先,虚浮冗费必削。各司执行须严守章程,季报进展,年结实效。国之财,民之力,用之当慎之又慎。”
字迹端正有力,下方盖着“监国太子”朱印。
叶承渊看了许久,合上册子,对德顺道:“照准。原件发还户部行文颁布,副本留档。”
德顺应声欲退,叶承渊又叫住他:“去库里取那方蕉叶白端砚,给承远送去。就说……他批预算的字,比朕写得整齐。”
德顺笑了:“老奴这就去。”
沈清辞目送德顺离去,转头看向丈夫:“不细看看?万一有疏漏。”
“不必看了。”叶承渊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纷飞的雪,“他能想到让户部在预算里附工程计划、效益预估,能想到单列公共卫生试点,能压住军械盲目列装……这理财的眼界和章法,已胜过朕当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窗前氤氲。
“朕可以放心了。”
东宫里,叶承远接到那方古砚时,正对着一份新送来的文书皱眉——江南织造局的账目复核有了新进展,牵扯的恐怕不止十万两。
他将砚台放在案头,继续提笔批阅。窗外雪落无声,岁末的寒气渗入窗缝,却被屋内的灯火与专注隔绝在外。
国家的账册合上了,但还有更多的账,需要他一笔笔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