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东宫书房的灯已经亮了。
叶承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头垒着两尺高的奏章。最上面是一份江州来的急报,关于漕运改革试行后的第一批商税统计。他提起朱笔,在空白处批下“数据详实,试行有效,可酌情扩大至沿江三府”的字样,字迹端正有力。
窗外天色仍是深蓝,几颗残星悬在天际。庭院里传来扫洒宫人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更鼓。
他批完江州的急报,伸手取过下一份。这是南沼州疫病抚恤章程的最终定稿,厚厚一叠,每一条都经过户部、工部、太医院的反复斟酌。叶承远逐页翻阅,不时提笔修改几个字,或是用朱笔画圈标记。
辰时初,德顺领着两名小太监送来早膳。
“殿下,该用膳了。”德顺躬身道,“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这几日给殿下备的都是温补的粥品。”
叶承远头也不抬:“放着吧。”
德顺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几案上,却没有立即退下。他犹豫片刻,低声道:“殿下,陛下让老奴传句话。”
朱笔顿了顿。
“陛下说,”德顺的声音压得更低,“昨日礼部呈上的禅让大典流程初稿,他看过了。其中‘告祭太庙’的环节,建议改为‘告祭天地与太庙’,并将时辰从午时提前至卯时。陛下说……卯时日出,阳气初升,寓意好些。”
叶承远终于抬起头。
书房里烛火通明,将他眼底淡淡的青黑照得清晰。他沉默片刻,才道:“本宫知道了。你去回禀皇兄,就说……臣弟会与礼部商议。”
顺应声退下。
书房门重新关上。叶承远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告祭天地的环节,皇兄特意提出修改……这不仅仅是寓意好坏的问题。卯时祭天,意味着大典当日,他需要在凌晨便起身准备,在日出时分完成最重要的仪式。
那是向天下昭告,新时代的开始。
叶承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端起已经微凉的粥碗,三两口喝完,重新提起笔。
辰时三刻,小朝会。
东宫侧殿被临时改为议事厅,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几位内阁大臣依次入座。叶承远坐在上首,面前摊开着今日的议题清单。
“第一个议题,春耕粮种调配。”户部尚书周文谦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各道常平仓已按殿下上月批示,将三成储备转为粮种,发往各州县。然江淮道、山南道奏报,部分州县土质特殊,往年稻种成活率不足五成。臣建议,可否从番薯试种成功的北疆三州,调拨部分薯苗南下?”
叶承远翻看着手中的数据册:“番薯耐旱,但对江淮湿土适应性如何,可有试验?”
“去岁已在江宁府小范围试种,成活率七成,亩产约为北疆的六成。”周文谦答道,“虽不及北地,但远高于当地稻种。”
承远提笔在议题册上批注,“但需着工部农司派员随行指导,并令当地官员详细记录生长数据,秋后呈报。”
“是。”
“第二个议题,”兵部尚书林文正接话,“北疆狄戎归附各部,请求在今春互市时,增加铁锅、茶砖、棉布的数量,愿以战马、皮毛相抵。然铁锅涉及生铁,茶砖关乎边贸,棉布则影响江南织造。各部意见不一,请殿下定夺。”
叶承远看向工部尚书赵文石:“工部意见?”
赵文石拱手:“回殿下,生铁产量近年虽有增长,但军械、农具所需仍占七成。若大量增供狄戎,恐影响今秋农具换新。”
“户部呢?”
周文谦沉吟:“茶砖专营,岁入可观。增供狄戎,可换良马,于边军有益。然需防私茶泛滥,冲击官营。”
叶承远手指轻敲桌面,片刻后开口:“准增三成。但有三条:第一,铁锅以旧换新,狄戎需以废铁相抵,比例按工部核算。第二,茶砖增供部分,由边军押运交接,杜绝私贩。第三,棉布增供量,从江南今岁增产部分拨付,不得影响常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告知狄戎各部,若今岁互市守约,秋后可议增设两处互市点。若生事端,则削减三成配额。”
林文正眼睛一亮:“殿下英明!如此既示恩,亦立威。”
“下一个议题。”叶承远神色不变。
午时初,小朝会结束。
叶承远没有用午膳,而是直接召见了工部水利司的几位主事。京郊永定河一段堤坝去年汛期出现渗漏,需在春汛前加固。工部提出了三个方案,造价、工期、效果各不相同。
“方案一,全线加高加固,需银八万两,工期三个月。”年长的主事指着图纸,“方案二,重点加固险段,辅以泄洪渠分流,需银五万两,工期两个月。方案三,改道取直,废旧堤筑新堤,需银十二万两,工期四个月,但一劳永逸。”
叶承远仔细看着图纸,忽然问:“旧堤是何时所筑?”
“回殿下,是嘉和二十三年,距今已四十年。”
“当年筑堤的工匠名录,可还留存?”
主事一愣:“这……工部档案库或可查到,但需时日。”
“去查。”叶承远道,“找当年参与筑堤的老匠人,或是他们的后人。问问他们,当年筑堤时,可曾发现地基有流沙层、或是遇到过异常渗水。”
他手指点向图纸上标注渗漏的位置:“四十年未有大患,去岁突然渗漏。若非年久失修,便是地基有变。不查清根源,加高加固只是掩耳盗铃。”
几位主事面面相觑,随即躬身:“殿下明察!臣等这就去办。”
申时,叶承远在书房接见了三位地方官员。
一位是即将赴任的江州知府,来听取对漕运改革的最后指示。一位是南沼州疫后重建的督查御史,呈报抚恤银发放的稽查结果。还有一位,是来自山南道偏远县城的县令,奏请减免今岁三成赋税——因去岁秋旱,县内三成农田绝收。
叶承远对前两位的汇报批阅得很快。轮到那位县令时,他却让人取来了山南道近五年的粮税账簿。
“你县去岁秋旱,为何邻县无恙?”叶承远翻着账簿,头也不抬。
县令额头冒汗:“回殿下,邻县有青川过境,可引水灌溉。我县主要靠山泉溪流,去岁水源枯竭……”
“既知靠山泉,为何不早修蓄水塘坝?”叶承远抬起眼,“嘉和三十五年,工部曾拨专款给山南道,用于修筑水利。你县分得多少?用在了何处?”
县令扑通跪倒:“殿下明鉴!那笔款项……款项确实拨了,但当时知县,也就是下官的前任,将其用于修缮县衙与官道,水利工程只草草挖了几口浅塘,去岁旱时早已干涸……”
书房里静了片刻。
叶承远放下账簿,声音平静:“所以你县赋税,不是减三成的问题。”
县令浑身一颤。
“是该彻查当年款项去向,追责贪渎。”叶承远提笔,“你的请求,本宫不准。但本宫会派御史台、工部、户部联合巡查组,赴你县及山南道核查历年水利款项。若情况属实,不仅你县今岁赋税可免,往年多征的,也该退还百姓。”
他看向县令:“至于你,虽非主犯,但知情不报,纵容前任遗患,罚俸一年,留任察看。可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