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有处茶棚,支着简陋的凉棚,摆着五六张方桌。此刻坐了七八个茶客,多是年纪大些的男子,有的抽着旱烟,有的嗑着瓜子,正闲聊天。叶承远走了进去,在靠边的一张空桌坐下。
“客官喝什么茶?粗茶两文一碗,高末五文。”伙计提着铜壶过来。
“两碗粗茶。”叶承远说。赵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仍警惕地扫视四周。
茶很快端上来,陶碗粗糙,茶汤褐黄,飘着几片老茶叶梗。叶承远端起碗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烟熏味,确实是最便宜的茶末。他放下碗,不动声色地听着邻桌的谈话。
“……听说没有?城外永定河那段新修的堤坝,开春还真顶用了!前几日那场大雨,下游几个村子都没淹。”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说。
“是了是了,我外甥就在河工上,说去年冬天征夫修堤,朝廷还管饭给工钱呢!他干了半个月,挣了二百多文,家里过年割了斤肉。”另一个中年汉子接话。
“这倒是稀罕事。往年征夫,能给顿饱饭就不错了。”
“说是那位……那位刚立的皇太弟,在南边什么地方推的规矩,叫什么‘以工代赈’?修水利、修路,都发工钱。这法子好,不白占百姓力气。”
叶承远垂着眼,指尖在粗糙的陶碗沿上轻轻摩挲。
另一桌的谈话却转了风向。
“好是好,可咱们这东城根儿,该收的杂税一分没少。”一个瘦削的商人模样的男子压低声音,“上个月,街口王记布庄,不就因为没给那个新来的祝吏‘孝敬’,被找茬罚了五两银子?说什么招牌挂出檐了三寸,有碍观瞻。”
“嘘——小声点。”同桌的人左右看看,“那姓祝的,听说跟户部哪个主事沾亲。忍忍吧,破财消灾。”
“忍到何时是个头?这些胥吏,芝麻大的权,能榨出油来。咱们平头百姓,告都没处告。”
“告?往哪儿告?官官相护。除非你能把状纸递到……那位手里。”有人朝皇城方向努了努嘴,“可咱们连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茶棚里沉默了片刻,只有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
又有人换了个话题:“说起那位皇太弟,你们说,他真像传闻那样,在乡下种过地、懂农事?”
“谁知道呢。王爷们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哪真知道咱们小民的日子?就算下过地,那也是做做样子,体验民间疾苦——体验完了,还不是回他的王府享福?”
“话不能这么说。我听说他在南江那边,真办了几个贪官,还给佃户主持过公道……”
“那也是在奏章里听说的吧?谁知道真假。再说了,就算他心是好的,坐在那个位置上,底下人层层瞒报、阳奉阴违,他能知道多少?远的不说,就说咱们这条街,那姓祝的胥吏欺压商户,他可知道?”
叶承远端起陶碗,将剩余的苦茶一饮而尽。茶汤滚过喉咙,留下更深的涩意。
他放下碗,在桌上搁下四枚铜钱,起身离开茶棚。赵毅紧随其后。
两人又在街上转了半个时辰。叶承远看了菜市的菜价,听了货郎与妇人为一根头绳讨价还价,旁观了一场因撞翻担子而起的小小争执,最后在一处卖孩童玩具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老婆婆,正在编竹蜻蜓,周围围着几个眼睛发亮的孩子。
“婆婆,这竹蜻蜓怎么卖?”叶承远拿起一只。
“三文钱一个,公子。”老婆婆抬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笑,“自家砍的竹子,不值钱,就赚个手工。”
叶承远掏钱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旁边一个看得最入神的小男孩。孩子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接过去,小声道了谢,转身跑开了。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叶承远按照约定,转身朝来时巷口走去。青幔小车已等在那里。
坐进车厢,放下帘子,街市的喧嚣被隔在外面,骤然安静下来。叶承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方才所见所闻在脑中一一浮现:米铺掌柜无奈的脸,茶棚里商人的愤懑,老婆婆编竹蜻蜓时专注的神情,孩子们拿到玩具时纯粹的欢喜……还有那些议论,那些对“高高在上”的揣测与隔阂。
他知道,今日所见,不过是庞大帝国最表层、最平静的一隅。京城天子脚下,尚且如此,那些远离中枢的州县乡野,又当如何?一道旨意从宫中发出,经过层层传递、解读、执行,落到百姓头上时,是否早已变了模样?好的政策,需要多久才能让普通人感受到益处?而任何一点苛政或腐败,又会被放大多少倍感知?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叶承远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鲜活的面孔、嘈杂的声音,仿佛还在眼前耳边。
他忽然想起在鹿鸣书院时,自己侍弄的那片试验田。每一株秧苗的长势,每一寸土壤的干湿,都需亲手触摸、亲眼观察,仅凭老农的禀报是远远不够的。治国,或许也是同理。
回到东宫,换下布衣,重新穿上储君常服。叶承远坐在书案前,摊开纸笔,却良久未落一字。窗外春光明媚,几只燕子掠过檐下,呢喃着筑巢。远处宫墙巍峨,将这一方天地与外面的市井红尘隔绝开来。
但他知道,那道墙隔不断声音,也隔不断责任。
笔尖终于落下,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臣今日微服察访东市,见闻如下……”不是奏章格式,只是私人的记录。他写得很细,米价肉价,茶棚闲谈,胥吏欺压,堤坝口碑。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添上一句:
“政策之利,如春水润物,需时日渗透层层土壤,方能抵达根系。而吏治之弊,如蚁穴溃堤,一处疏漏,可毁千里之防。臣当慎之,警之,念之。”
写完,他搁下笔,将纸仔细叠好,收进抽屉深处。
窗外的燕子还在忙碌,衔来新泥,一点一点加固它们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