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肆开在街尾转角处,门脸不大,黑底匾额上写着“墨香斋”三个褪了金漆的字。门内光线稍暗,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独特气味。两排高及屋顶的木架靠墙而立,架上书籍或整齐或散乱地堆叠,既有簇新的时文集、科举制艺,也有书脊磨损的地方志、医书农书。当中一张长条桌案上,散放着些待修补的旧籍。
叶承远迈进门槛时,掌柜的正与一位顾客低声争论。那顾客是位老者,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袖口与肘部打着同色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庞清癯,眼神却很亮,此刻正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册书。
“……掌柜的,这《崇文诗萃》是五年前的老版,收录篇目不全,注释也粗疏。你要价三百文,实在贵了。”老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搓着手赔笑:“老先生,这书如今不好寻了。南边战事刚平,书坊新印的还未到京,旧版自然就金贵些。您看这品相,页页完整,无虫无潮……”
“品相是好,可内容有缺。”老者摇头,“第三卷本该收有前朝王右丞的《陇西行》全篇并陆放翁评注,你这册里却只录了半阙,评注也删减了。治学之人,求的是全璧,岂能因品相而将就内容?”
掌柜的有些为难:“这……书价都是按行情定的。要不,二百八十文?再低就亏本了。”
老者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半旧的青布钱袋,解开系绳仔细数了数铜钱,眉头微蹙。他抬起头,目光掠过书架,忽然转了话题:“掌柜的,你架上那套《江左赋钞》,可是万历四十八年的刻本?”
“您眼力真好!正是万历年间金陵书坊的刻本,全套十二卷,保存完好。”
“刻工尚可,但选文重辞藻而轻风骨,多绮靡应制之作,少了建安风骨、正始之音。此类文集,于科举或有小补,于陶冶性情、洞察世事却无大益。”老者语气平淡,却隐隐带着批评之意,“如今科场取士,一味看重骈俪华章、诗赋格律,反倒将经世致用之学、策论实务搁在次位。长此以往,选出的官员,吟风弄月或是一把好手,真要他们去治河、理赋、断狱、安民,怕是纸上谈兵者多,实干者少。”
掌柜的干笑两声,不敢接这话茬。京城天子脚下,议论朝政科举,总需谨慎。
叶承远原本在另一边翻阅一套《北直隶风物志》,闻言心中一动。他放下书册,缓步走近,朝着老者拱手一礼:“这位老先生,请了。”
老者回过身,打量他一眼。见是个穿着月白直裰的年轻书生,气质温文,态度恭敬,便也拱手回礼:“公子有礼。”
“方才听老先生高论,于科举选材、文章取向颇有见地。学生游学至此,正苦于无人论学切磋,不知可否请教一二?”叶承远语气诚恳。
老者见他眼神清正,不似轻浮之辈,又听他自称“游学”,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请教不敢当,相互切磋罢了。只是此处不便深谈……”
“街口有间‘清风茶馆’,清静雅致。学生冒昧,想请老先生移步品茗,聆听教诲,茶资自然由学生承担。”叶承远微笑道,又转向掌柜,“方才老先生看中的那册《崇文诗萃》,便请掌柜包好,一并记在茶资里。”
掌柜的连声应下。老者怔了怔,看着叶承远坦然的目光,终究没有推辞,只道:“如此,便叨扰了。”
***
清风茶馆在街口二楼,窗临街道,视野开阔。午后阳光透过竹帘,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茶客不多,几桌散客低声闲谈,琵琶声若有若无从楼下传来,是一曲《浔阳月夜》。
叶承远要了一壶龙井,两碟茶点。赵毅坐在邻桌,背对二人,看似随意品茶,目光却不时扫过楼梯口与窗边。
老者——互通姓名后,叶承远知其姓顾,名守拙,字质夫——端起白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啜了一口,叹道:“好茶。叶公子破费了。”
“顾先生不必客气。”叶承远也端起茶盏,“方才在书肆,听先生论及科举取士重诗赋而轻实务,学生深有同感。只是不知,先生以为当如何改进?”
顾守拙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街景,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老夫并非空发议论,早年也曾做过几年县学教谕,亲见诸多聪颖学子,将大好光阴耗费在琢磨四六骈文、揣摩考官喜好的诗句上。至于农桑水利、钱谷刑名、边疆舆地,反倒视为杂学,不肯深究。一朝得中,分发地方,面对实实在在的民生政务,往往束手无策,只能依赖胥吏幕僚。胥吏熟知地方情弊,若遇清廉刚正的主官尚可制衡,若遇庸懦或贪鄙之辈,则上下其手、欺上瞒下,政令至此,早已扭曲变形。”
他顿了顿,又道:“譬如赋税。朝廷定下‘一条鞭法’,本意是化繁为简,减少中间盘剥。可到了地方,胥吏仍有百般手段。粮米折银,折价几何?银两成色如何?征收火耗多少?运送损耗几何?其间可操作之处太多。更有巧立名目,什么‘鼠雀耗’、‘解费’、‘脚钱’,层层加码。朝廷看到的,是岁入总数;百姓承受的,却是这总数之外数不清的零碎压榨。而这些,那些熟读诗书、满口仁义的新科进士们,几人真正了然?几人能厘清账目、堵住漏洞?”
叶承远凝神倾听,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划。他想起在户部看过那些浩繁卷宗,想起二姐叶明玉面对数字时发亮的眼睛,也想起自己批阅奏章时,那些汇报政绩时文辞华美、谈及困难时语焉不详的句子。他尤其记起前些日子,自己曾在一份关于地方火耗的奏章上批复,要求户部与都察院协同核查,制定更严密的监督条陈。那些朱批意见发还部院后,不知下文如何?执行力与阻力各占几何?这正是一个检验自己政务判断的机会。他瞥了一眼邻桌的赵毅,待顾守拙话音稍落,便向赵毅微微颔首示意。
赵毅会意,起身走近,低声道:“公子,您先前批阅的几份关于整顿胥吏、厘清赋税附加的奏章,已有回音。户部回了文,说正在汇总各省情况,拟于下月堂议时提出细则。都察院那边,已有两位御史主动请缨,欲赴南直隶与浙江两地暗访。”
叶承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点头。赵毅退回座位。这简短汇报,让他心中稍定,至少自己的意见并未石沉大海,已触动相关衙门开始动作。但这仅仅是开始,最终成效如何,还需漫长检验。他将这思绪按下,对顾守拙道:“先生所言,直指要害。学生也曾思及胥吏之弊,然积弊已久,革除非一日之功。朝廷虽有监督,但天高皇帝远,总有力所不及处。”
顾守拙看了叶承远一眼,又瞥了瞥退开的赵毅,眼中讶异之色更浓。这年轻书生身边随从竟能随口提及部院堂议、御史暗访,其身份恐怕不止“游学书生”那么简单。但他并未点破,只顺着话头道:“公子所言极是。革除积弊,既需雷霆手段,更需持久恒心,尤须有明察秋毫、不被蒙蔽的眼睛。”
“先生说的是。”叶承远缓缓道,“学生曾读些史书,见前朝名臣,如汉之晁错、唐之刘晏、宋之王安石,皆以精通实务、敢于任事著称。他们的奏疏文章,或许不如同时代的文人墨客流传广远,但于国于民,其功甚伟。可见经世致用之学,不可或缺。”
顾守拙叹道:“叶公子年纪轻轻,能想到这一层,难得。不过,知易行难。朝廷取士标准,犹如指挥棒,引导天下读书人的用力方向。若殿试策问,多涉具体时务难题,少些空泛的‘王道’、‘仁政’论述;若铨选官员,不仅看科举名次,更察其于钱谷、刑名、河工等实务有无真知灼见,或曾于地方任杂职时的政绩评价,风气或可慢慢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