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方略,关乎数十万民生,不可闭门造车,亦不可仅凭文书数字。”叶承远清晰地说道,“不同州县,受灾程度不同,地理形势有别,民力物产亦异。若一刀切下指令,恐难切合实际,甚至滋生弊端。故臣弟恳请皇兄允准,在制定总体方略之前,容臣弟亲赴灾区,实地勘察数日。亲眼看过堤坝如何溃、田地如何淹、百姓如何安置、地方官员如何行事,所出方案,方能更近实情,少些纰漏。”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声稍起。亲王亲自赴灾区勘察,自然能显示朝廷重视,但舟车劳顿且余险未消,似乎并非必要。更多官员则想,这位靖王殿下,倒是不畏辛苦,肯往泥水里趟。
叶承渊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跪在下面的弟弟,想起他那些写在纸上的反思,想起他提及“实地”时眼中闪动的光。这不是推诿,也不是作态,而是真正想做事的姿态。
帝终于开口,“然灾后之地,或有疫病残留,道路亦多损毁。朕许你前往,但须限定时日——往返不得超过十日。另,着殿前司精选二十名侍卫随行护卫,太医署派医官一名同行。一应所见所闻,仔细记录,回京后详细奏报。”
“臣弟谢皇兄!”叶承远深深叩首。
朝议又就重建款项的具体筹措、对失职官员的查办、灾民越冬具体措施等细节商讨了约半个时辰,方才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时,窃窃私语声在宽阔的殿前广场上低低弥漫。
“靖王殿下倒是务实,肯亲赴险地。”
“年少锐气罢了。重建千头万绪,岂是看看就能解决的?”
“陛下将此重任交予靖王,其中深意,耐人寻味啊……”
“且看吧。实务不同于应急调度,真正做起来,方知难易。”
叶承远没有理会那些飘入耳中的议论。他随着人流走出德政殿,秋日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正准备返回值房开始准备出行事宜,德顺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殿下,”老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口谕,请您散朝后至御书房一趟。”
御书房内,檀香依旧。叶承渊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常袍,坐在临窗的榻上翻阅文书。见叶承远进来,他放下手中纸页,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十日之期,不算宽裕。你打算如何勘察?”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叶承远早已在心中盘算:“臣弟计划沿白浪江下行,先看江陵府主溃口,再看平安县、青阳县两处。沿途察看过水田地、灾民安置点、地方官仓及药材储备。重点记录各地地理差异、民力多寡、现存物料,以及……地方官员于赈灾过程中的实际作为与能力高下。”
最后一点,他说得稍缓。吏治,这是皇兄昨日重点点拨之处,也是重建能否落实的关键。
叶承渊点了点头,眼神深邃:“看得细些,尤其留意那些文书上不会写、官员口中不会提的细微之处。百姓是真的领到了足额口粮,还是被克扣了?窝棚是扎实可过冬,还是敷衍了事?地方富户是踊跃捐输,还是趁机囤积居奇、压低田价?这些,坐在京城的值房里,是永远看不到的。”
“臣弟明白。”叶承远郑重应下。
叶承渊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递过来:“这是暗卫初步汇总的、南江行省部分州县官员在近年水利款项中的可疑账目,以及此次水患中可能存在的失职、瞒报线索。人名、事项都已标红。你带着,路上对照看看。但记住,只可暗查,不可明问,更不可打草惊蛇。你的主要身份是勘察重建的钦差,不是查案的御史。”
叶承远接过卷宗,入手微沉。这薄薄的几页纸,或许就关联着某些人的前程,甚至性命。他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权力与风险的分量。
“还有,”叶承渊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承远脸上,语气缓和了些,“此去虽是公务,亦是你将《农政十二策》中所思所想,与实地情形印证结合之机。如何因地制宜,如何调动民力,如何以工代赈兼顾长远,这些书本上没有的学问,正需在泥泞中习得。保护好自己,平安回来。”
承远心头微暖,再次应道。
离开御书房,回到枢密院那间即将移交的值房,叶承远开始迅速整理行装。他让陈员外郎找来南江行省的详细舆图,对照着规划行程路线。又召来即将随行的侍卫首领与太医署指派的年轻医官,交代注意事项。
值房内人来人往,搬运文书归档,气氛忙碌。叶承远在间隙中,忽然想起昨夜皇兄所赐的那个扁木盒。他示意旁人暂退,从怀中取出木盒,轻轻打开。
烧焦的竹简碎片依旧躺在盒底,旁边那张写着“禾下会,查”的纸条也还在。但此刻,叶承远注意到,盒子内衬的绒布底下,似乎还有一层极薄的夹层。他小心揭开绒布,发现下面压着一张更小的、折叠起来的桑皮纸。
展开桑皮纸,上面是用极细的墨笔勾勒的简易图案,像是一个粗糙的徽记——下方是三道波浪线,上方则是一个模糊的、类似禾苗或某种祭祀器物的简笔图形。图案旁边,还有两个小字:宁山。
宁山?叶承远快速搜索记忆。南江行省境内,似乎并无以此命名的知名山岭。他仔细回想南江舆图,忽然记起,在青阳县以西,与邻省交界的丘陵地带,好像有一片当地人称为“宁岭”的山地,并不起眼。
皇兄将此图与“禾下会”线索放在一起给他,是何意?难道这个神秘组织,或其相关线索,竟与南江灾区的某处山地有关?此次南下勘察,是否需要顺路留意?
他将桑皮纸小心折好,与竹简碎片、纸条一并收回木盒,贴身放好。无论这线索指向何方,此刻首要之务,仍是完成重建勘察。至于其他,且行且看。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二十名便装精悍侍卫,一名背着药箱的医官,连同叶承远自己,将在明日黎明时分出发,悄然离开京城,奔赴那片刚刚经历劫难的土地。
叶承远站在值房窗前,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晚霞。值房内已经空荡,属于“赈灾协调”的忙碌与压力已然褪去,但另一种更具实感、也更广阔的责任,正随着夜色一起,沉沉地覆盖下来。
他按了按怀中那只扁木盒的轮廓,目光投向南方未知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