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青幔马车便碾过官道旁泥泞的岔路,驶入了一片疮痍之地。
叶承远掀开车帘,目光所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已不是他前几日匆匆督工时看到的、洪水肆虐时的汪洋景象,而是水退之后赤裸裸的残破与荒凉。
道路两旁,原本应是整齐的田垄,如今覆盖着厚厚的、泛着灰黑色的淤泥。稻茬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根枯黑的草茎倔强地探出泥面,像是大地最后的喘息。更远处,成片的庄稼倒伏在地,与泥沙混作一团,散发着隐约的腐败气味。空气潮湿而沉重,吸进肺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令人心头发堵的窒闷。
倒塌的房屋随处可见。土坯墙被泡软后坍塌成一堆烂泥,露出扭曲的房梁;稍好些的砖瓦房也墙垣倾颓,屋顶洞开,像是被巨兽啃噬过。一些百姓正在废墟中缓慢地翻找着,动作机械而麻木,将还能用的半截木梁、几块完整的砖瓦、或者一只豁了口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搬到空地上。他们的衣衫褴褛,沾满泥浆,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深重的疲惫。
偶尔能看到几处用树枝、破烂油布和稻草勉强搭起的窝棚,低矮而简陋,在深秋的晨风里微微颤动。窝棚前,有妇人抱着孩童,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有老人蹲在尚存一角的灶台前,试图点燃受潮的柴禾,缕缕青烟升起,很快又被风吹散。
叶承远放下车帘,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医官和侍卫首领低声道:“不走大路了,沿着受灾的村镇慢慢看。见到百姓聚集的安置点,就停下来。”
马车偏离了相对完好的主道,开始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小路上颠簸前行。路况比预想的更糟,不少路段被洪水冲毁,只得绕行田埂或浅滩。随行的侍卫不得不时常下马,帮忙清理横亘路中的断木或推动车轮脱离泥淖。
第一个停下的地方,是江陵府城外约十五里的一处临时安置点。这里地势稍高,聚集了约三四百灾民。窝棚搭建得密密麻麻,条件比沿途所见稍好,至少官府统一发放了部分竹竿和草席。空地上支着几口大锅,正熬煮着稀薄的粥,米粒可数。
叶承远没有惊动地方负责的小吏,只带着医官和两名侍卫,走近那些正在排队领粥的百姓。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读书人或小吏。
起初,灾民们看到他们这群衣着整齐、气质不凡的外来人,都有些畏缩,不敢直视,更不敢多言。叶承远也不急,先让医官去查看几个窝棚里咳嗽不止的老人和孩子,自己则蹲在一个正在喝粥的老汉旁边,温声问道:“老丈,这粥可还够吃?”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警惕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侍卫,低下头含混道:“官爷……够,够的。”
“一天能领几次?”叶承远继续问,语气平和。
“早晚各一次。”老汉声音很低。
“家里原先的屋子……还能住吗?”
老汉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塌了,全塌了。啥都没抢出来……”他顿了顿,终究是没忍住,低声道:“这点粥,吊着命罢了。天越来越冷,这棚子……不顶事啊。”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听见对话,也大着胆子插话,声音带着哭腔:“官爷,俺家五口人,就领三份粥,娃他爹前日去帮着清淤了,说是能多给半份……可那活计重,不吃饱哪有力气?回来也是饿着。”
叶承远默默听着,示意侍卫记下。他又问了几个人,关于领到的御寒衣物是否足够,有无病痛能否及时找到医官,答案大多不尽如人意。物资是发放了,但摊到每个人头上,便显得捉襟见肘。更深的忧虑,则在于未来。
一个面庞黝黑、手上还有泥巴的汉子,在确认叶承远似乎真是来问情况的官儿后,情绪激动起来:“官爷,粥能喝几天?这冬天长了去了!地淹了,种子没了,明年开春种啥?吃啥?官府说会帮我们重建,可啥时候?咋建?俺们心里没底啊!”他越说声音越大,引来周围一些人的附和。“听说北边儿在推广啥番薯,耐旱高产,说是好东西。可俺们南边遭了灾,想领些做种试试,衙门的人却说那是专供北方的,库里没有,调拨不来!这灾年的种子都分不匀,说什么长远计划……”汉子的话语里满是不平与无奈。
另一个老者抽着旱烟,幽幽叹气:“这回水来得邪乎。俺活了大半辈子,白浪江发水见过不少回,可像今年这样,好几处地方同时决口……怕是堤坝早就空了、朽了。往年修堤的银子,也不知道修到哪里去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叶承远的耳朵。他想起皇兄交给他的那份卷宗,里面那些标红的名字和可疑款项,或许就与老者这含糊的指控有关。一丝寒意掠过心头——这不正与云中伤卒案如出一辙么?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最后留下的是残缺焚毁的名册、无人认领的抚恤,以及眼前这豆腐渣般的堤坝和无数破碎的家庭。军中、地方,这腐败的脉络,盘根错节,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