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铺满官道时,北巡车队已离开河间府地界,继续向北行进。
御辇内,叶承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脑海中仍是昨日所见——那老农含泪的眼,那男孩说“一亩地能打三石粮”时发亮的眼神。这些画面与皇兄那句“此非昏招,实乃善政”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沉淀出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在想什么?”叶承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叶承远回过神,发现皇兄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静静看着他。
“臣弟在想……”叶承远斟酌着词句,“白河枢纽那样的善政,若能推广至天下各州县,该是何等景象。”
叶承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善政易下,善治难行。朕给你看的只是好的一面,今日便让你看看另一面。”
“另一面?”
“再往前三十里,便是定州府。”叶承渊望向窗外,“定州知府王守仁,是去年吏部考评为‘上上’的官员。奏报上说,定州今年春税已完纳九成,市井繁华,狱讼稀少,堪称模范。”
叶承远听出皇兄话中有话:“莫非这‘模范’有假?”
“真假,你自己去看。”叶承渊淡淡道,“朕准你半日假,换上便服,去定州城里走走。德顺会暗中跟着你,护你周全。”
叶承远心中一动:“皇兄是要臣弟……微服私访?”
“去看看奏章之外的定州。”叶承渊重新闭上眼,“日落前回来,告诉朕你看见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车队在定州城外十里处的行营安顿下来。叶承远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棉布直裰,头戴方巾,扮作游学书生的模样,独自一人步行向城门方向走去。
定州城垣高大,城门处车马络绎不绝。守城兵卒查验路引时还算客气,只是叶承远注意到,凡是运货的车辆都会被多盘问几句,偶尔有兵卒伸手从货筐里摸出些瓜果干粮,塞进自己怀中,货主也只敢赔笑,不敢多言。
进城后,眼前景象确实繁华。主街宽阔,两侧店铺林立,幌子招牌在春风中轻摇。绸缎庄、茶楼、酒肆、当铺一应俱全,行人衣着光鲜者不少,街面干净整洁,连乞丐都少见。
叶承远顺着人流缓缓前行,目光仔细扫过街巷细节。他发现不少店铺的门面都是新刷的漆,颜色鲜亮得有些扎眼。有几家铺子正在檐下挂灯笼,灯笼上统一写着“喜迎圣驾”四个字。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叶承远看见几个衙役正指挥工匠搭建彩楼。那彩楼用红绸装饰,扎着纸花,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万民仰德”四个鎏金大字。路过的百姓纷纷绕行,无人抬头多看。
“这位公子,借过借过。”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旁经过,担子里是时鲜菜蔬。
叶承远侧身让开,随口问道:“老哥,这彩楼扎得气派,是为迎圣驾准备的?”
小贩停下脚步,抹了把汗,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官府十天前就下了令,沿街店铺都要粉刷门面,挂灯笼彩绸。您看这街面,干净吧?那是提前三天就把所有流民乞丐都赶出城了。”
叶承远心中微沉,面上仍保持着笑容:“圣驾莅临,整治市容也是应当的。”
“应当,应当。”小贩干笑两声,眼神却飘向别处,“公子若是没事,小的还得赶着去送菜,东家催得急。”
看着小贩匆匆离去的背影,叶承远继续向前走。他拐进一条稍窄的街巷,这里商铺少了些,多是民居。有几户人家门口堆着杂物,墙上还留着未铲净的旧招贴痕迹,与主街的光鲜形成对比。
前方有个茶棚,布幌子在风中轻晃。叶承远走了半日,也有些口渴,便进去要了碗粗茶,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茶棚里已有三四个客人,看打扮像是行商。几人围坐一桌,正低声说着什么。叶承远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我那铺子,光是‘迎驾捐’就交了十五两。”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商人叹气,“官府说这是自愿,可里正天天来坐,谁敢不自愿?”
另一人接话:“十五两算少的。我听说城东周记布庄,被摊了三十两。周掌柜去衙门理论,第二日就有税吏上门查账,硬说他三年前的流水有问题,罚了五十两。”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第三个商人声音更低,“街面整治要出人出力,每家店铺按大小派了‘义工’。不去?也行,交钱抵工,一日两百文。我店里两个伙计,被派去刷了五天墙,工钱照发,店里活计全耽误了。”
山羊胡商人摇头:“最苦的还是城外那些农户。为了迎圣驾,官府在城南圈了块地,要建什么‘观稼亭’,说是让皇上看看定州的丰收景象。地是强征的,一亩地只给八百文补偿,市价少说也得三两银子。有户人家不肯,老汉被衙役打伤了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这时,第一个开口的商人忽然压低了嗓子,话题一转:“这些还不算最邪乎的。你们听说前几天被衙门从城东破庙里赶走的那批人没?”
“什么人?”
“好像是东南边来的,七八个,都穿着差不多的青布衣裳,风尘仆仆。”山羊胡商人道,“在破庙里住了有两三天,不怎么跟人打交道。有个更夫说,夜里瞧见他们在庙里对着几片竹简似的东西比比划划,神神叨叨的。”
“竹简?”另一人疑惑,“这年头谁还用那老古董?”
“可不是嘛。后来官府清街,衙役去赶人,他们起初不肯走,还起了点冲突。领头的那个从怀里掉出个东西,被一个眼尖的衙役捡了,说是片烧焦的竹片子,上面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不像字,倒像……像道士画的符。”
叶承远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顿。青布衣裳?竹简?刻着奇特符号的烧焦竹片?他立刻想起离京前,皇兄在御书房里提到的那件事——三个月前,北疆戍军截获一辆从东南来、往西北去的青布马车,护卫全数战死,现场遗留刻有疑似卦象符号的烧焦竹简碎片。皇兄当时暗示,这可能与东南方活动的神秘结社“禾下会”有关,还特意让他此行留意。
他不动声色,继续倾听。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被强行驱出城了。不过我听衙门里一个相熟的文书喝酒时漏过一句,说那些人被赶走前,有个年轻的还低声咒骂了几句,说什么‘天火将至,禾黍不宁’之类的怪话。其中一个年长者的手腕上,似乎还有个火燎似的怪印子,被袖子遮着,不小心露了一下。”那商人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玄乎,“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那文书喝多了胡诌。”
“禾黍不宁……”另一个商人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打了个寒噤,“别是什么邪教妖人吧?最近东南不太平,听说有些地方冒出来个叫‘禾下会’的,神出鬼没,官府都头疼。”
“嘘!莫谈这些!”山羊胡商人急忙制止,“小心隔墙有耳。那些人被赶去哪儿了都不知道,兴许早就离开定州地界了。”
叶承远将这番话深深记在心里。青布马车、竹简、符号、可能来自东南、向西北去……这些线索都与皇兄所述惊人地吻合。难道那些被驱赶的“青衣人”,就是“禾下会”的成员?他们北上途经定州,所为何事?此事与这位考绩“上上”的知府王守仁,又是否有关联?纷乱的思绪在他脑海中盘旋,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慢慢呷着茶。
那几个商人注意到角落有人,顿时收了声,匆匆喝完茶便结账离去。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摇头叹气。
叶承远放下几文茶钱,起身问道:“老板娘,方才那几位说的‘迎驾捐’,是怎么回事?”
老板娘警惕地看他一眼:“公子是外地人吧?打听这些做什么?”
“游学途经此地,有些好奇。”叶承远笑容温和,“若是不便说,便当在下没问。”
老板娘犹豫片刻,见茶棚里已无他人,才压低声音道:“公子既是游学的,听老身一句劝,在定州城里看看景致便罢,莫要多问,也莫要多看。官府为了迎接圣驾,这一个月来……唉,不说也罢。”
“可是摊派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