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照亮北巡队伍时,车驾已进入河间府地界。越往北,空气中的湿意似乎重了些,风里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与京畿一带的干燥不同。官道两侧的景色也在变化,大片平原展开,河流水网变得密集,时而有宽阔的渠沟与道路并行,水面上浮着零星的绿萍。
午后未时,车队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节点——白河分水枢纽。
叶承远策马跟在御辇旁,远远便望见了一道横亘在河面上的石堰。那石堰并非想象中的土石堆积,而是用规整的青灰色条石垒砌,高达两丈有余,长度足有三十余丈,像一条伏在水上的巨龙。堰体中部设有三道闸门,此刻正有两道闸门开启,清澈的河水从闸口奔涌而出,顺着下方三条宽阔的主渠流向不同方向。水声轰隆,在初夏的阳光下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工部尚书孙敬早已候在枢纽旁的官亭前。这位年近五旬的尚书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风尘之色,但眼神明亮,见到御驾便快步上前,领着随行官员跪迎。
叶承渊下了御辇,抬手让众人平身,目光已投向那宏伟的工程。
“陛下,靖王殿下。”孙敬起身后侧身引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处便是白河分水枢纽,去年十月动工,今年三月末全部完工。整个枢纽由石堰、闸室、分流渠首、测量水尺四部分组成。您看这堰体——”
他指向那青石垒砌的庞然大物:“全部采用河间本地出产的花岗岩,每块条石长六尺、宽两尺、厚一尺五,共计用石一万八千余块。垒砌时以糯米浆混合石灰灌缝,坚固异常,可抵五十年一遇的洪水冲击。”
叶承渊缓步走上石堰旁的夯土护坡,叶承远紧随其后。站上堰顶,视野豁然开朗。上游的白河在此处河道收束,水流湍急,撞在石堰上激起雪白浪沫。下游三条主渠如巨人的臂膀伸向远方,每条渠宽皆在两丈以上,渠壁用青砖衬砌,整齐划一。更远处,无数支渠如毛细血管般从主渠分出,消失在广阔的田野间。
“三道闸门各有用途。”孙敬跟在一旁,指着闸室解释,“东闸专供河间府城及周边民用水源,中闸灌溉下游三县耕地,西闸则兼顾泄洪与通往永济渠的漕运补水。闸门启闭采用齿轮与绞盘联动,只需六名壮丁便可操作。”
叶承远走到闸室旁,俯身仔细观察。闸门是厚重的榆木板外包铁皮,边缘嵌有铜质滑轨,磨损痕迹很新。他伸手摸了摸绞盘上的麻绳,绳股粗壮,浸过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用料都是上乘。”叶承远直起身,看向孙敬,“工期如此紧张,石料开采、运输、垒砌,还有这些铁件、木料的加工,人力如何调配?”
孙敬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靖王问到了关键处。
“回殿下,去岁北地三州遭春旱,秋粮歉收,各州县报上来的流民、饥民计有八万余口。”孙敬语气郑重起来,“陛下下旨以工代赈,拨内帑八十万两,命工部统筹,在三州兴修水利。河间府这一段是重中之重,征募民夫最多时达两万三千人。工部将民夫编为采石、运输、砌筑、木作、铁作等五营,按劳计酬,每日工钱二十文,管两餐饭食。若是技术工匠,如石匠、木匠,日酬三十至五十文不等。”
叶承远在心中快速计算。两万三千人,工期约五个月,刨去雨雪天气和年节,实际做工日约一百二十天。每人每日二十文,仅人工一项便需……
“五十五万余两。”叶承渊的声音从旁传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算,“再加上石料开采、铁木采购、粮草供应,整个白河枢纽耗银约七十三万两。朕的内帑出了四十万,户部拨了三十三万。”
叶承远转头看向皇兄。皇帝站在堰顶,玄色常服被河风吹得衣袂微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落在远处那些纵横交错的渠道上。
“很贵,是不是?”叶承渊淡淡道,“当初朝堂上反对声一片。有人说这是劳民伤财,有人说旱情已过何必再修,还有人说朕好大喜功,想留个‘万世工程’的名声。”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们说得都对。朕当时就是想花钱,想折腾,想弄个大大的工程,让史官记上一笔‘明德帝晚年奢靡,大兴土木’。”
孙敬在一旁听得额头冒汗,躬身不敢接话。
叶承远却沉默了。他想起昨日在驿馆,皇兄将治国比作种田,说要察地利、观天时、尽人事。此刻眼前这宏伟的水利工程,难道也是皇兄“察地利”后种下的一棵大树?
“陛下,河间知府李兆年、同知赵文彬求见。”德顺上前禀报。
叶承渊收回目光:“宣。”
两位地方官员匆匆赶来,皆是四十上下年纪,官袍下摆沾着泥土,脸上晒得黝黑。二人跪拜行礼后,河间知府李兆年从袖中取出一卷图册,恭敬呈上。
“陛下,此乃白河枢纽建成后,下游三县受益田亩详图。”李兆年声音洪亮,带着北方口音,“枢纽未建时,白河至此漫流,雨季泛滥淹没农田,旱季则下游干涸,百姓争水械斗年年不绝。去岁春旱,三县为抢水源发生大小械斗三十七起,死九人,伤百余。”
他展开图册,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着田块、村庄、旧渠与新渠。
“如今三条主渠贯通,支渠如网,覆盖河间、清苑、博野三县十六乡,受益耕地计十八万七千五百余亩。”李兆年的手指在图册上移动,“您看这里,清苑县马庄村,往年这个时节,村民要轮班守夜,防着上游村子偷堵水口。今年春灌,渠水自然流到田头,再无人争执。村里老人说,这是活了几十年头一遭。”
同知赵文彬补充道:“不仅是灌溉,枢纽建成后,下游河道水位稳定,渔获也多了。去冬今春,沿河百姓编苇席、捕鱼虾,多了不少进项。臣等统计,三县去岁因旱减收的粮税,今年夏粮便能补回三成,秋粮若风调雨顺,或可全数补足。”
叶承远仔细听着,目光从图册移到远处田野。正是午后,阳光炽烈,但渠水粼粼,沿着田埂缓缓流淌。田野间有农人在劳作,弯腰查看稻苗,起身时用汗巾擦脸,动作从容,不见往年此时应有的焦躁。
“去村里看看。”叶承渊忽然道。
车队离开枢纽,沿中渠旁的土路向东而行。越往下游走,景象越发鲜活。渠水清澈,偶尔可见小鱼游弋。渠道两侧新栽的柳树已抽出嫩枝,在风中摇曳。田间稻苗一片青绿,长势均匀,田里蓄着一层薄水,倒映着蓝天白云。
行了约七八里,前方出现一个村落。村口老槐树下,已黑压压跪了一片百姓。见御驾到来,领头的老者颤巍巍叩首,身后男女老少跟着伏地。
叶承渊示意停车,与叶承远一同走下御辇。
“草民王家村村长王有福,携全村老幼,叩见陛下!”老者声音洪亮,虽跪着,腰背却挺得笔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百姓齐声山呼,声浪在田野间回荡。
叶承渊上前虚扶:“老人家请起,诸位乡亲都请起。”
王有福起身,却是老泪纵横。这老汉约莫六十出头,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双手粗糙皲裂,是常年劳作的手。他抹了把眼泪,指着村旁那条宽逾丈余的水渠:“陛下,这是活命渠啊!去岁春旱,村里三百多亩地,整整两个月没见一滴雨,井都打干了。稻子全死在田里,秋收时一亩地收不到一斗粮。村里饿死了七个老人,三个娃……”
他的声音哽咽,身后不少百姓也跟着抹泪。
“今年开春,渠修通了。”王有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三月放水那天,全村人都跑到渠边看。那水啊,清凌凌的,哗啦啦流进田里,大伙儿跪在田埂上磕头,说是皇上给的活路。”
他转身从人群中拉出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狗娃,你来说,今年田里咋样?”
那男孩有些怯生,但在老村长鼓励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回、回皇上话,俺家的田今年灌了三遍水,稻苗长得可好了。俺爹说,秋收时一亩地能打三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