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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车驾向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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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承远在软垫上坐下,略一沉吟,将上午所见所思,有条理地说了出来。从京畿与北地田舍的差异,到水利新旧带来的直观对比,再到驿丞那番朴实却真切的话语。

叶承渊静静听着,手指在小几上轻轻敲击,等他说完,才开口道:“你观察得细,也想得深。不过,有一点你或许还未深想。”

“请皇兄指点。”

“为何离京城越远,村落看似越朴陋,田地反而打理得越精心?”叶承渊问。

叶承远思索片刻,试探道:“可是因为……地远民贫,更知生计艰难,故而加倍勤劳?”

“这是一层。”叶承渊颔首,“还有一层。京城脚下,权贵云集,土地兼并也最盛。许多田庄,主人住在城里,交由庄头管事打理。庄头只管收租,哪里会像自家田地那般上心?而北地贫瘠,豪强不屑来占,土地多在自耕农或小地主手中,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自然倾注心血。”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治国,既要看到舆图上的山河,也要看懂这田埂间的道理。何谓民心?百姓所求,不过一家温饱,子孙安宁。你能让他们田里有水,仓里有粮,冬日有柴,他们便认你是好皇帝。反之,纵有千般道理,万般文章,也是虚的。”

这话说得平实,却沉甸甸的。叶承远想起书院山长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听来,总隔着一层书卷气。如今从这位执掌江山二十年的皇帝口中说出,带着阅历与重量,直抵人心。

他轻声问:“皇兄当年初继位时,也是如此巡幸地方,体察民情的么?”

叶承渊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随即又收了回来,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有些复杂的弧度。

“是啊。朕继位第二年,也曾北巡。那时年轻,满腔抱负,恨不得一夜之间扫清所有积弊。看到地方官员奏报的‘民安物阜’,便信以为真。直到亲自走到田埂上,跟老农蹲在一起,听他们抱怨赋税太重、胥吏太恶、水渠年年修年年坏,才知奏折上的锦绣文章,底下藏着多少艰难。”

他拿起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后来朕便明白了一个道理。坐在金銮殿上听来的天下,和用脚丈量出来的天下,是两回事。为君者,可以少出宫门,但心里必须常装着后面那个天下。”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辘辘前行。叶承远看着皇兄侧脸,那张时常带着慵懒或无奈神情的面孔,此刻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出一种深沉的静默。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位兄长。

“你在鹿鸣书院时,如何判定一块田该种稻,还是该种豆?”叶承渊忽然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叶承远一怔,随即答道:“需看土质,沙壤宜豆,黏壤宜稻。再看水情,近水源可稻,旱地则宜豆菽。还要看前茬,豆稻轮作可养地力。有时同一块田,不同位置,因微地貌和土质细微差别,也该区别对待。”

“这便是了。”叶承渊转回头看他,眼中有一丝赞许,“治国与种田,看似天地之别,其核心逻辑,却未必没有相通之处。都要先察‘地利’——此地的民情、物产、积弊、潜力;再观‘天时’——朝局大势、天下潮流;最后尽‘人事’——制定方略,选用合适的人,推行合适的政,并根据实效随时调整。一块田种坏了,不过损失一季收成;一个地方治坏了,却可能祸及万千生灵。但道理,是一样的。”

叶承远心头震动。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农事是他熟悉的世界,在那里,他通过观察土壤的湿度、作物的长势、虫害的迹象,来做出判断和调整。而皇兄将这套他赖以安身立命的思维方法,提升到了治理山河的层面。

那种微妙的连接感,让他既感到亲切,又觉出前所未有的重量。

傍晚,队伍抵达计划中的驿馆。这座驿馆规模稍大,位于官道与一条支路的交汇处,背后靠着起伏的丘陵。晚霞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橙红与紫灰,远山轮廓如黛。

晚膳后,叶承渊邀叶承远在驿馆后院的石亭中小坐。石亭建在一处小丘上,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和更北方天际线下那一片朦胧的、即将被夜幕吞没的平原。

内侍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只留兄弟二人。

“今日走了近两百里,感觉如何?”叶承渊问,语气比白日里更随意些。

“收获良多。”叶承远老实回答,“许多以前只在书上读到,或听人谈论的事情,亲眼见了,方知其中深浅。譬如水利,图纸上一条线,落到实处,便是无数民夫的汗水,和千百农户来年的指望。”

“纸上得来终觉浅。”叶承渊品着茶,“这话老生常谈,却是至理。朕让你随行,便是想让你跳出皇庄那几百亩试验田,看看这大宣北疆数州之地的‘大田’该如何‘耕种’。”

夜风拂过,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叶承远从怀中取出那本厚厚的笔记,就着亭中灯笼的光,翻到今日记录的那几页。上面密密麻麻,有沿途所见田地的简图,有对沟渠走向的标注,有村落分布的记号,还有他随时想到的问题和推测。

“臣弟今日记录了二十七处观察点。”他指着笔记,“其中水利明显改善者九处,多为去岁工程覆盖或地方官勤政之区。旧渠失修者十一处,多位于离官道较远或州县交界地带。另有七处,情况复杂,需结合地方志和赋税记录进一步研判。”

叶承渊探头看了看那工整却充满实务细节的笔记,点了点头:“甚好。记住这些细节,等到了河间、冀北,亲眼看了那些新修的水利枢纽,再与地方官员奏报的数据对照,你便会有更完整的图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叶承远在灯下专注的侧脸,缓缓道:“承远,朕知你志在农事,不喜朝堂纷扰。但你要知道,这天下亿万亩农田,靠你一人,或十个百个如你一般的人,是种不过来的。真正能让天下田亩丰收、百姓安居的,不是某个人的技艺,而是一套好的制度,一批得力的官员,一种重视农桑、体恤民力的风气。这,便是治国。”

叶承远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灯火在他眼中跳动。他想起白日里皇兄说的“察地利、观天时、尽人事”,想起驿丞提到侄儿挣回钱粮时发亮的眼睛,想起那些新旧交错的沟渠和长势迥异的麦田。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皇兄一定要带他出来,为何要跟他说这些话。

这不是简单的“授课”,而是将一颗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他熟悉的土壤里,期望它能长成不一样的树木。

“臣弟……明白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此行,定当竭尽所能,多看,多问,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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