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的石板被晨露浸得微湿,叶承远走在回府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方才御书房里皇兄那番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心湖,漾开的波纹迟迟不肯平息。
他抬起头,望向宫墙切割出的那片狭长天空。晨光已经明朗起来,将琉璃瓦顶染成一片灿烂的金黄。这座宫殿如此巍峨,如此精美,可住在里面的人,却说被捆了二十年,捆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既能坐在龙椅上看懂那幅舆图,又能弯下腰,听见泥土之下百姓心跳的人。”
叶承远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皇兄太高看他了。他蹲在田埂上二十年,看见的不过是一亩三分地里的苗青苗黄,听见的不过是老农的叹息与孩童的啼哭。这江山社稷的舆图太大,他连边角都未曾窥全,如何敢说能看懂?
可皇兄眼里的疲惫是真的。那种深切入骨、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不是君王面对朝政难题的烦忧,而是一个人被巨大的命运和责任压了二十年,终于快要扛不住时,露出的最真实的神情。
这疲惫让叶承远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想起田埂上赵老汉为了一季收成愁白的头发,想起村童因贫瘠而瘦弱的身影,自己二十年避世田园,所求不过一份心安理得的清净。可若只是旁观,手中无权,心中不忍,这份“清净”当真能让他心安吗?皇兄被困在这金銮殿上尚且喘不过气,自己一味躲藏,又如何真能改变那些实实在在的疾苦?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叶承远停下脚步,转身回望那座巍峨的宫殿。晨光里,飞檐斗拱勾勒出庄严的轮廓,可他知道,在那庄严之下,有个人正独自坐在御案后,被无数道目光、无数支笔、无数个期待捆缚着,连喘口气都成了奢望。
三日后,大朝会。
德政殿内,百官肃立。叶承远按制列席在宗亲一侧,位置不算靠前,但足够看清御座上皇兄的神情。叶承渊今日穿着正式的朝服,十二章纹在玄色袍服上显得庄重威严,只是那微微后靠的坐姿,还有搭在扶手上略显松弛的手指,依然透出几分属于他个人的慵懒气息。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部奏报,事务繁杂,从春耕农事到河道修缮,从科举筹备到边关粮草。叶承远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那些发言的臣子。他们或激昂,或谨慎,或据理力争,或委婉周旋,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对这份官职、对这个朝廷的认真。
这让他想起鹿鸣书院里那些辩论经义的学子。只是这里的辩论,关乎的不是圣贤章句,而是实实在在的赋税、兵防、民生。每一句话落地,都可能影响到千里之外某个村庄的收成,某座城池的安危。
“陛下。”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叶承远的思绪。他抬眼看去,只见兵部尚书林文正手持玉笏出列,脸上带着难得的、几乎压抑不住的振奋之色。
“八百里加急军报,昨夜子时抵京。”林文正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南征主帅、镇国公秦烈奏报:四月十八,我军主力攻克南越王蒙崇最后巢穴‘黑云峒’。蒙崇拒不投降,纵火焚寨,自焚而亡。其麾下主要党羽,或擒或斩,南疆全境光复!”
大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文武百官脸上纷纷露出喜色,有人甚至忍不住以袖掩面,肩膀微微颤动。
“好!”御座上,叶承渊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笑容,“秦将军果然不负朕望。”
林文正继续禀报,声音越发洪亮:“此役历时四月有余,我军阵斩叛军三万七千余级,俘获四万二千余人。蒙崇嫡系‘黑峒军’全军覆没,其余附庸部族皆已归降。秦将军已派兵驻守各紧要关隘,并着手安顿流民、恢复生产。南疆大局已定!”
“陛下英明!”
“天佑大宣!”
“秦将军神勇!”
朝堂之上一片欢腾。文臣武将纷纷出列称颂,言辞热烈。叶承远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四个月前,南疆屠城的消息传来时,他也是在这座大殿里,亲眼看见皇兄如何压下所有争议,如何调兵遣将,如何将一场可能蔓延的叛乱迅速扼住咽喉。
如今捷报传来,这份胜利背后,是多少将士的血汗,是多少粮草的消耗,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的筹划。而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在欢庆声中,脸上在笑,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叶承远悄悄抬眼望去。叶承渊正微笑着接受群臣的祝贺,那笑容得体而雍容,可叶承远却觉得,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胜利的狂喜,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果然,短暂的欢庆之后,现实的问题便浮出水面。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陛下,南疆大捷,乃国之盛事。按制,当告祭太庙,昭告天下。秦将军立此不世之功,朝廷亦当厚加封赏,以励将士,以显皇恩。”
这话一出,方才还一片热烈的朝堂,气氛微妙地沉静了几分。
厚加封赏。四个字,说起来容易。
秦烈已是正一品镇国公,加镇南大将军,爵至顶点,官至极品。再往上,无非是加封虚衔,诸如“太师”“太傅”之类的三公之位,或是赏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的殊荣。金银田宅自然要厚赐,可仅仅如此,够么?
文官队列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缓步出列。叶承远认得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宋知节,以耿直敢言闻名。
“宋卿有何话讲?”叶承渊问。
宋知节躬身:“陛下,老臣以为,赏功当有度。秦将军功高,理当厚赏,然则……赏赐过厚,恐非国家之福。”
他顿了顿,见皇帝并未打断,便继续道:“秦将军本已是国公,手握重兵,威震南疆。若再加封三公之位,恩宠太过,恐成尾大不掉之势。且南疆新定,百废待兴,所需钱粮甚巨。若封赏耗费过奢,于国用亦是负担。”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武将队列中,已有几人面露不豫之色。
一位身着绯袍的武将跨步出列,声如洪钟:“宋大人此言差矣!秦将军率将士浴血奋战,平定叛乱,收复疆土,此乃社稷之功!若立下如此大功尚不能得应有之赏,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日后谁还愿为朝廷效死?”
宋知节不慌不忙:“李将军,老臣并非说不赏,而是说赏当有度。秦将军之功劳,朝廷自然铭记,赏赐金银田宅,荫及子孙,皆可厚之。然加官晋爵,当慎之又慎。昔汉高祖定天下,封赏功臣,尚有‘功狗功人’之论。治国之道,在平衡,不在滥赏。”
“你!”那李将军脸色涨红,正要反驳。
“够了。”
御座上,叶承渊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叶承渊的目光扫过下方,在宋知节和李将军脸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到叶承远身上:“靖王。”
叶承远心头一跳,连忙出列:“臣在。”
“你列席朝会也有数次了。”叶承渊语气平和,“方才诸位爱卿所言,你都听见了。依你看,这秦烈该如何封赏?”
问题抛了过来,直截了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