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薄薄地洒在京郊皇庄的试验田上，将泥土的深褐色染成一层暖金。叶承远蹲在田埂边，手指轻轻拨开一株稻苗根部的泥土，仔细观察着新发的根系。那“百日熟稻”的稻种已在特制的苗床里催出嫩芽，昨日才小心翼翼地移栽到这方精心打理过的水田中。泥土还带着昨夜浇灌后的湿润气息，几片细长的叶片在微风里微微颤动。
“王爷，您看这第三畦的苗，是不是比东头那几畦壮实些？”
说话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农，姓周，是皇庄里伺候庄稼的老把式，被指派来协助靖王。他挽着裤腿，赤脚踩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一把细竹耙。
叶承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屑，走到第三畦田边俯身细看。确实，这一片的稻苗叶片更挺阔些，根部的白须也显得茂密。“土质略有不同。”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边原先种过豆子，地力足些。东头那片去年种的是麦子，收了之后没来得及好好养一养。”
周老农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王爷眼力真毒。小老儿也琢磨着是这理儿，正想着要不要给东头那片追些肥。”
“不急。”叶承远直起身，望向整片试验田。约莫两亩见方的水田被划分成十几个小畦，每畦的土质、施肥、灌水都有些微差别。这是他习惯的方法，对比着种，才能摸清这新稻种的脾性。“先看三天。若是东头的苗追不上来，再追肥也不迟。肥下早了，苗子贪长，根却扎不深，后面抽穗时容易倒。”
“是是是，王爷说得在理。”周老农将竹耙搁在田埂上，抹了把额头的汗，“那咱们先歇口气？日头也上来了。”
两人走到田边一株老槐树下。树下摆着两张粗糙的条凳，一只陶壶，几个粗瓷碗。周老农倒了碗凉茶递给叶承远，自己又倒了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长舒一口气。
田埂那头传来人声。几个同样在皇庄做活的老农扛着锄头路过，见周老农和靖王在树下歇息，便也凑过来讨碗水喝。都是庄稼人，没什么拘谨，打了招呼便各自找地方坐下，扯起闲话。
“前几日可真是吓人。”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农咂咂嘴，开口道，“米价眼瞅着往上涨，城里铺子都排起长队了。我家老婆子慌得不行，非要我赶紧去抢两斗存着。”
另一个中年汉子接话：“谁说不是呢。我那天进城送菜，亲眼瞧见永丰粮行门口闹起来了，衙役都来了，说是查着什么官仓的米流到私铺里卖。哎哟，那阵仗。”
周老农给几人递了水碗，问道：“后来呢？这几日米价好像稳住了？”
“何止稳住了！”花白胡子老农一拍大腿，“第二天官府就开了常平仓，放平价米出来。告示贴得满街都是，说朝廷要严查囤积居奇。嘿，你猜怎么着？那几家大粮行当天下午就开始往外放米了，价钱也跟着降下来。如今一斗粳米不过百文出头，比涨价前还便宜些呢。”
中年汉子点头附和：“我还听说，陛下那几日微服出宫，亲自去东市查访来着。要不怎么说‘圣天子明察秋毫’呢？这眼睛啊，就没离开过咱们老百姓的饭碗。”
几个老农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满是朴素的感激与称颂。他们说起“陛下”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信赖，仿佛在说一个虽然遥远却切实关心着他们生计的大家长。有人提到前几日茶馆里听来的传言，说陛下如何雷厉风行，一夜之间锁拿了盗卖官仓米的蠹虫，又如何敲山震虎让那些大粮行不敢再捂米抬价。细节或有夸张，但那份“朝廷管了，而且管住了”的安心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叶承远捧着粗瓷碗，安静地听着。碗里的凉茶泛着淡淡的麦香，水面映着槐树叶隙漏下的光斑，碎碎的，一晃一晃。那些称颂之词飘进耳中，在他心里搅起一层复杂的波澜。
他知道真相。他知道皇兄那日出宫，本意并非“体察民情”，而是带自己去“见识”朝政的复杂与无奈。那些雷霆手段，那些精准拿捏，在皇兄口中是“饭要一口一口吃，网要一层一层揭”的算计，是为了教育自己这个“不通世务”的弟弟。可落在这些老农眼里，落在京城万千百姓耳中，却成了“陛下圣明”“爱民如子”的又一桩明证。
目的与结果的背离。叶承远忽然想起在鹿鸣书院时，曾听山长讲过前朝一位名臣的故事。那臣子本想直言进谏触怒皇帝，以求罢官归隐，不料句句戳中时弊，反被皇帝引为股肱，委以重任。当时听来只觉得是史书里的趣谈，此刻身处其间，方知那种“求而不得、避而不成”的荒诞与无力，究竟是何等滋味。
皇兄这些年，是不是总在这样的滋味里打转？修园子想招骂，结果挖出宝藏；打北狄想败阵，结果连战连捷；如今想借粮价风波“教育”弟弟，结果又赢来一片称颂。
“王爷？”周老农见他出神，轻声唤道，“您想什么呢？”
叶承远回过神来，将碗中余茶饮尽，笑了笑：“没什么，听诸位老伯说话，想起些旧事。”他站起身，望向试验田里那些嫩绿的稻苗，“这‘百日熟稻’若能成，秋后或许能让京畿几县的百姓多收一季粮食。”
“那可是天大的功德！”花白胡子老农激动道，“王爷您放心，咱们一定把这试验田伺候好了。陛下圣明，王爷仁厚，都是咱们百姓的福气。”
叶承远没再接话，只是又望了一眼那些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的稻苗。嫩绿的叶片上，晨露已干，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午后，叶承远进宫请安。
穿过长长的宫道，踏入御书房所在的院落时，他看见德顺正端着茶盘从里头退出来。老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日更轻些，腰弯的幅度也更深些。见到叶承远，德顺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靖王殿下。陛下正在里头，方才还问起您呢。”
“有劳德公公。”叶承远点头，迈步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很安静。窗扇半开，初夏的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徐徐吹入，却吹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叶承渊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两摞奏章。他没在批阅，只是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眉心，闭着眼。
叶承远放轻脚步，走到御案前数步处站定，躬身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叶承渊睁开眼，那只捏着眉心的手放下来，脸上露出些许疲惫的笑意：“来了。坐吧。”他指了指案侧的一张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