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雅间的门轻轻合上，将楼下的喧嚣隔绝成沉闷的背景音。叶承渊坐回窗边的位置，端起那杯已微凉的龙井，呷了一口。他的目光仍落在斜对面永丰粮行门前，那几个衙役与伙计的争执似乎升级了，围观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叶承远站在窗侧，视线从混乱的街景移回皇兄平静的侧脸。他看见叶承渊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站在门边的德顺却像接到军令般，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雅间。那身褐色管家服消失在门后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承渊没有回头。
叶承远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茶盏中碧绿的茶汤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微微晃动。
“方才那衙役喊的是‘查仓’。”叶承渊放下茶盏，声音平缓，“京兆府的衙役，寻常不会直接闯进大粮行查仓。除非接到确凿举报，或是上官有明确指令。”
“皇兄的意思是？”叶承远问道。
“意思就是，这出戏有人点卯。”叶承渊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叶承远熟悉的、带着倦意的锐利，“永丰粮行今日米价最高，伙计态度最横，偏偏就在这个时辰被衙役找上门。太巧了。”
楼下的争吵声忽然拔高。
一个衙役扯着嗓子吼道：“……有人亲眼看见！你们铺子里卖的，就是官仓里流转出来的陈米！以次充好，还敢狡辩！”
那粮铺伙计的声音尖利起来：“官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永丰行正经买卖，哪来的官仓米！你、你这是污蔑！”
“污蔑？”衙役冷笑，“那你解释解释，上个月初八，京仓西三库出库的那批三年陈粳，最后运到哪儿去了？”
伙计的声音顿时噎住。
围观的百姓中爆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高声问：“官爷！真是官仓的米？”
“若是官仓的米，怎会流到私铺里卖？”
“怪不得米价涨成这样！原来是官仓有人捣鬼！”
叶承远听着这些零碎的对话，心头一沉。官仓储粮关系国本，若真有人敢盗卖仓米，那牵扯的绝非一两家粮行。他抬眼看向叶承渊，却见皇兄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审视一盘已落下数子的棋局。
“回宫。”叶承渊忽然起身。
马车驶离东市时，叶承远回头望了一眼。永丰粮行门前的人群仍未散去，那几个衙役似乎要将伙计带走，双方推搡间，又有两袋米被撞翻在地。白花花的米粒洒在青石板路上，被无数只脚踩过，很快变得污浊不堪。
车厢内很安静。叶承渊闭目养神，手指搭在膝上，有节奏地轻轻点着。叶承远知道，这是皇兄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在赵家庄时，”叶承渊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可曾见过地方仓廪？”
叶承远怔了怔。他想起在赵家庄那几日，曾路过县衙旁的常平仓。那仓房看起来颇为陈旧，门上的锁却崭新锃亮，守仓的老吏坐在门口打盹，见他路过，警觉地抬眼打量。
“见过潞安府的常平仓。”叶承远如实道，“仓房老旧，但守备松懈。臣弟……我曾以游医身份靠近，那守仓老吏并未盘问。”
“常平仓的存粮，照例该有州县主官与户房司吏每月共同盘查，造册上报。”叶承渊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厢顶棚的织锦纹路上，“但若上下勾结，册上数字便是纸上文章。新米入库，报个虚数；陈米出库，记个假账。中间差的那些，便可流入私库，转手牟利。”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登基之初，曾严查过一回仓场积弊。那一次，斩了十七颗脑袋，流放三百余人。此后十年，仓场清明，粮储充实。”
“那如今……”叶承远迟疑道。
“如今朕在位二十年了。”叶承渊嘴角扯了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二十年，足够让一些人忘记血的味道，也足够让另一些人织起新的网。”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色已近正午。叶承渊没有回寝殿，径直去了御书房。德顺早已候在门前，见二人下车，快步迎上，低声道：“陛下，人在里头了。”
叶承渊点点头，迈步进门。叶承远跟在身后，看见御书房内除了当值的太监，还跪着一个身着灰褐色劲装的男子。那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平凡，扔进人堆里便找不见，唯独一双眼睛精亮沉稳。
“说吧。”叶承渊在御案后坐下，示意叶承远也坐。
灰衣男子叩首，声音不高却清晰：“禀陛下。永丰粮行东家姓郑，名万财，祖籍晋阳，在京经营粮行二十余年。其胞弟郑万利，现任京仓西三库管库副使，从八品。”
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声。
“今日东市冲突，系京兆府西城兵马司接到匿名举报，称永丰粮行以陈米充新米，且米源可疑。接举报者乃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刘昌，此人半年前纳的小妾，是郑万财表侄女。”
叶承渊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继续。”
“密探查实，过去三个月间，京仓西三库确有五次非常规出库记录，共出陈粳米两千四百石。册上记的是‘调拨蓟州平粜’，但蓟州方面并无相应接收文书。这批米的下落，”灰衣男子顿了顿，“七成流入永丰粮行及与其关联的三家铺子，三成由郑万利经手，转卖给了京中三家酒楼。”
“两千四百石。”叶承渊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平静，“按如今市价，值多少？”
侍立在侧的户部官员立即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如今上等粳米市价每石约一贯二百文，陈米价格约为新米七成。即便按陈米算，两千四百石也值两千余贯。”
“两千贯。”叶承渊轻笑一声，“区区一个从八品管库副使，就敢伸手掏走两千贯。那正使呢？监仓御史呢？京仓提举呢？”
无人敢应声。御书房内空气凝滞，几个当值的小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
叶承远坐在下首，手心渗出细汗。他想起在赵家庄时，赵老栓一家为三亩薄田与周家纠缠，全年收成不过十余石，折钱不过十余贯。就这十余贯，便能让一家老小拼上性命。
而在这京城，一个芝麻小吏，三个月便能吞下两千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