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时,德顺捧着两套衣裳进了景阳宫。
叶承远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吃得简单。见德顺进来,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叠衣物上——不是亲王常服,也不是进宫那日的粗布衣衫,而是两套料子中等、款式寻常的绸缎袍子,一深灰一靛蓝,配着同色的幞头,看着像是寻常富户家老爷与随从的打扮。
“殿下。”德顺躬身行礼,“陛下吩咐,请您更衣。今日要出宫一趟。”
叶承远擦了擦嘴,起身。两名小太监上前,伺候他换上那身靛蓝袍子。料子是杭绸,触手温润,但花纹朴素,袖口、衣摆没有任何绣饰。穿上身后,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眼依旧,只是这身打扮掩去了几分书卷气,添了些市井商贾的圆融味道。若不说破,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位亲王。
“皇兄呢?”他问。
“陛下已在宫门外马车里等候。”德顺答道,自己也利索地换上了一身褐色管家服,连带着将一顶软帽戴好,遮去了太监特有的无鬓特征,“今日老奴扮作管家,殿下您……是东家新聘的账房先生,姓程。陛下是东家,姓叶。”
账房先生。叶承远在心里咀嚼这个身份。倒是贴切,他在鹿鸣书院确实常帮着算农庄收支。
收拾停当,德顺引着他从景阳宫侧门出,绕过几重宫墙,在一处偏僻角门上了辆青帷马车。车帘掀起时,叶承渊已经坐在里面,一身深灰袍子,手里摇着把素面折扇,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眼,上下打量叶承远一番,点头:“还行,像那么回事。”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叶承远在侧座坐定,忍不住问:“皇兄,今日是要去何处?”
“东市,米粮区。”叶承渊摇着扇子,目光投向窗外渐次热闹起来的街景,“秋粮已入市月余,朕……嗯,为兄想看看,今年京城米价如何,流通顺不顺。”
叶承远想起太后信中提及凤体不适、思虑过甚,便问道:“皇兄,太后娘娘凤体可安好?信中曾说思虑过甚,不知近日是否好转?”
叶承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母后无碍。信中那么说,一半是真情,她确实思虑重些,但凤体并无大恙;另一半也是促她回京的策略。朕已派人接应,不日便能抵京。”
叶承远点头:“如此便好。”
看米价?叶承远心头微动。他在鹿鸣书院时,每年秋收后也会关注粮价,那是农人一年辛苦能否得个好收成的直接体现。书院附近几个县的粮价波动,他大致有数。但京城米市……那是另一番天地了。
“为兄知道你在田间二十年,看惯了泥土庄稼。”叶承渊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但田里的庄稼变成市上的米,中间还有仓储、转运、买卖诸多环节。这些环节若出了岔子,田里收成再好,百姓碗里也可能没米下锅。”
叶承远沉默片刻,应道:“是。”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渐渐驶入人声鼎沸处。帘外传来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杂着早点摊子蒸腾的香气。叶承渊示意停车,带着叶承远和德顺下了车。
眼前便是东市。
晨光正好,偌大的市集已是人头攒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摇,卖布匹的、售杂货的、打铁的、沽酒的,各色营生应有尽有。但叶承渊目不斜视,径直朝着西头那片更显宽阔的街区走去——那里是粮市,空气中已能闻到新米特有的清香气味。
越往西走,人流越密。挑着担子的脚夫、推着独轮车的农户、拎着布袋的妇人、还有牵着骡马驮着粮袋的商贩,在狭窄的街道上摩肩接踵。各家粮铺门前都堆着麻袋,伙计站在凳子上高声吆喝:“新米上市喽——”“江南粳米,晶莹透亮——”“陈米清仓,便宜卖嘞——”
叶承渊放慢脚步,在一家铺面宽敞、招牌写着“丰裕粮行”的铺子前停下。店里几个伙计正忙着称米装袋,柜台后坐着个穿绸衫的胖掌柜,手里拨着算盘,眼皮都不抬。
德顺上前一步,堆起笑容:“掌柜的,打听个价。今年新粳米,什么行情?”
胖掌柜抬眼瞥了瞥他们三人,见衣着尚可,便懒洋洋道:“上等粳米,一斗一百二十文。中等一百文。下等八十文。要多少?”
叶承远心头微微一凛。他在豫南时,去年新粳米上市,市价不过一斗九十文左右。即便京城物价稍高,这一百二十文也贵得有些离谱了。
叶承渊却神色如常,摇着扇子问:“价格倒是比往年高了些。存货可足?”
“足是足,”胖掌柜拨了粒算盘珠,“不过要得多的话,得提前三日订。这几日走货快,仓里不常备大批现货。”
“走货快?”叶承渊似笑非笑,“这才刚入冬,离年关还早,怎么就走货快了?”
胖掌柜干笑两声:“客官是外省来的吧?今年南边不太平,运河上的粮船走得慢,市面上货紧俏些,也是常理。再说,各家铺子都这个价,童叟无欺。”
叶承渊点点头,没再问,示意德顺继续往前走。
接连又问了三四家大粮行,报价大同小异:上等粳米在一百一十文到一百二十文之间,且都声称存货不多,若要大宗需预订。倒是几家小铺子价格稍低,但米色明显差了一等,有些甚至掺杂着碎米、谷壳。
叶承远一路沉默观察,眉头渐渐蹙紧。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大粮行的伙计在报价时,眼神会不自觉地瞟向隔壁铺子,似有默契;有百姓问价后摇头离去,低声嘟囔“又涨了”、“这日子怎么过”;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进店后并不买米,只与掌柜低声交谈几句便离开,像是来探行情或传话的。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叶承远终于低声开口:“东家,这几家大粮行……价格似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