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窗户半开着，暮春的风带着玉兰的甜香飘进来，却吹不散室内的凝重。叶承渊靠在紫檀木圈椅里，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扶手，目光落在眼前单膝跪地的黑衣人身上。
“七日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一点确切消息都没有？”
黑衣人将头埋得更低。“回禀陛下，暗卫与杨统领的人马已撒开三张大网。第一网沿着鹿鸣书院向青萝山方向辐射，第二网覆盖豫南、江夏四府所有官道、驿站及主要集镇，第三网则盯紧各州府药材、粮种市场及农事相关的茶寮酒肆。”
“结果。”
“零星线索皆有，却皆如镜花水月。”黑衣人语速平稳，显然经过仔细梳理，“江夏府东市，三日前有一游方郎中售卖驱除稻瘟的偏方，所言病理与靖王殿下信中所述褐斑病害有七分相似。暗卫赶至时，人已离去，只知此人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背一旧药箱，往东去了。”
“豫南与江夏交界的黑风渡，渡口老艄公回忆，四日前深夜载过一位独行客，付的是品相极好的制钱，话不多，上船后一直望着水面，似有心事。身形与殿下仿佛，但戴了斗笠，看不清面容。过河后便入了东边山区，再无踪迹。”
“还有庐州一家种子铺，掌柜说五日前有位客人来问过百日熟稻的种，问得极细，不仅问栽培，还问了若遇褐斑病该如何。掌柜答不上来，那人便摇头走了，离去时叹息一声‘民生多艰’。掌柜觉得此人气度不像寻常农人，倒像……像个读书人。”
叶承渊听着，眼神幽深。游方郎中，独行客，关心稻种的读书人。每一个都可能是承远，每一个又都可能不是。他这位弟弟，二十年远离庙堂，倒把民间的隐匿本事学了个十足。
“还有么？”
黑衣人略一迟疑：“昨日，江夏府暗桩在城西‘悦来茶寮’听到一则传闻。说青萝山深处确有一位姓顾的隐士，擅医草木之疾，但性情古怪，不喜见生人，住处布有迷阵，寻常人寻不到。只是这传闻流传已有数年，真伪难辨。”
叶承渊沉默片刻。“你们搜寻时，可曾发现‘禾下会’青衣人的踪迹？”
“有，但同样飘忽。”黑衣人回答，“鹿鸣书院周边百里内，共发现三次疑似青衣人活动痕迹。一次在书院东南二十里的樵夫山道旁，捡到半片深青色粗布，与杨统领在后山所得布片质地相同；一次在青萝山外围一处荒废山神庙，庙中灰烬尚温，似有人短暂歇脚；最后一次是在豫南府城一家车马行外，眼线见一青衣人匆匆租赁骡车，方向也是往东。但每次追踪，不超过十里必然失去目标。对方反追踪手段老辣，对地形极为熟悉，不像寻常江湖人。”
往东，往东，又是往东。
叶承渊挥了挥手，黑衣人无声退下，融入御书房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德顺悄步上前，换了一盏新茶。茶烟袅袅，映着皇帝晦明不定的侧脸。
“陛下，靖王殿下聪慧，既知有人追踪，必会更加小心。他若真存心躲避，恐怕……”德顺没有说完。
“恐怕朕布下的这张网，网眼还是太大了。”叶承渊接道，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朕这个弟弟，心里装着稻禾病害，装着江南三府的收成，哪怕被人追得狼狈，恐怕也放不下他那几株母本。这是他最大的破绽，也是他最好的掩护。一个真心惦记庄稼的农夫，谁会把他和天潢贵胄联系起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杨振那边，还在书院守着？”
“是。按陛下吩咐，明松暗紧。山长及一应书院人员皆已暗中询问过数遍，再无新线索。那顾姓老农，暗卫已寻访了青萝山左近七处村落，老者倒有几位，却无人符合‘擅医稻病、隐居深山’的描述。要么是殿下虚构，要么……这位顾姓老农，或许并非普通山民。”
叶承渊放下茶盏，指尖沾了些茶水，在光洁的紫檀木案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一个“禾”字，水迹淋漓。
“德顺，传朕口谕给暗卫各队领队。追捕策略调整：不必只盯着大路关卡，也不必一味追寻青衣人。多留意集市上的种子摊，药铺里询问稻病药材的生面孔，茶馆里高谈农事异闻的闲人，甚至……田间地头与老农攀谈、问得特别仔细的外乡人。朕这位靖王殿下，他离不开他的本行。农事，就是他的味道。顺着这味道去找。”
“老奴遵旨。”
德顺正要转身，门外响起轻微的叩击声，随即是内侍压低的声音：“陛下，兵部尚书林大人、工部侍郎孙大人殿外求见，说有紧急事务。”
叶承渊闭了闭眼，将脑中那些关于弟弟行踪的纷乱线索暂且压下。“宣。”
兵部尚书林文正率先踏入，脸上带着连日奔波操劳的疲惫，但眼底却有一丝振奋。工部侍郎孙敬则跟在后面，捧着一卷厚厚的图册。
“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南疆有消息了？”叶承渊直接问道。
林文正躬身：“八百里加急，昨夜子时抵京。秦烈将军禀报：四月十八，我军于邕州以南八十里处的‘三江口’设伏，诱南越王蒙崇主力深入。激战半日，阵斩叛军七千余级，俘获近万，蒙崇仅率残部千余人退守其老巢‘云雾山’几处险要寨堡。我军已团团围困，剿灭在望！”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德顺脸上露出喜色，叶承渊却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秦烈用兵，向来稳妥。伤亡如何？”
“我军阵亡一千三百余人，伤约三千。秦将军已在奏报中为有功将士请赏，并奏请拨付抚恤及医药钱粮。”林文正说着，递上一份详尽的战报汇总。
叶承渊快速浏览着。战报写得简洁有力，将诱敌、设伏、鏖战、追击的过程勾勒得清清楚楚。秦烈甚至特意提及，此战利用了叛军连胜后的骄狂，以及当地熟僚向导对地形的熟悉。看起来，是一场无可挑剔的胜利。
“粮草军械可还充足？”
“秦将军言，暂可支撑两月。若两月内克竟全功，则南疆大势定矣。”
承渊提笔，在战报上批了朱红的“准”字，并写下“将士用命，功在社稷。着兵部、户部即行议赏，抚恤从优，不可使忠魂寒心。”他放下笔，看向林文正，“传朕旨意，嘉奖秦烈及南征将士。另，告诉秦烈，不可因胜而骄。云雾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蒙崇穷寇犹斗，务须稳扎稳打，力求全歼，勿留后患。所需火药、粮秣，朝廷会尽快筹措续运。”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