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期满的那个清晨,鹿鸣书院还笼罩在薄雾里。
御前侍卫副统领杨振带着二十名精锐,整齐地站在书院后山那排简陋的茅屋前。晨露打湿了他们的甲胄,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所有人都在等待。
按照约定,靖王殿下今日该启程了。
茅屋的门虚掩着。杨振上前一步,抬手叩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没有回应。他又叩了两下,力道加重了些。
依旧无人应答。
杨振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卫们,众人眼中也浮起疑虑。这位靖王殿下这两日异常配合,甚至昨日傍晚还特意来找他确认行程,说已将书院事务交代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处试验田的记录需要今早补充。
“殿下?”杨振提高声音。
仍无动静。
他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门。茅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木板床,铺着半旧的粗布被褥;一张掉漆的木桌,上面整齐摞着几卷农书;墙角放着两个竹筐,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和种子。屋里没有人。
但桌面上放着东西。
一封信,压在一块光滑的河石下。信旁还整齐地摆着几包油纸包裹的点心,油纸上印着“鹿鸣书院”四个朴拙的楷字。
杨振快步上前,拿起那封信。信纸是书院常用的竹纸,质地粗糙,墨迹却是上好的松烟墨,字迹清雅舒展,与之前靖王回给皇帝的那封信如出一辙。
“杨统领台鉴:”
杨振的视线快速扫过信文。
“承远深感皇命难违,孝道如山,本应即刻随统领启程回京,以慰母后慈怀。然昨夜戌时三刻,试验田中那七株关乎来年江南三府数十万农户收成的‘百日熟稻’第三代母本,突现不明褐斑病害。此病害去岁曾在豫南东郊小范围爆发,三日之内禾苗尽枯,亩产减半。幸得百里外青萝山深处隐居的一位顾姓老农指点,以硫磺混合草木灰水喷洒,方得遏制。”
“此老农年逾八旬,腿脚不便,隐居之处仅承远一人知晓路径。稻病害急如火,若延误半日,恐七株母本尽毁,则五年育种心血付诸东流,更关乎江南明年春耕。承远思之再三,不得不星夜前往请教防治之法。预计往返需三五日,待取得良方、控制病害后,定即刻返程,随统领回京向皇兄请罪。”
“留书不告而别,实属无奈,万望海涵。桌上有书院厨下特制点心数包,滋味尚可,赠予诸位侍卫大哥路上充饥,聊表歉意。”
“靖王叶承远 拜上”
信的末尾,那个独特的稻穗图案火漆印再次出现,只是这次盖得有些匆忙,边缘略显模糊。
杨振握着信纸,手指微微发紧。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茅屋,又落在桌上那几包点心上。点心包得方正整齐,油纸边缘折叠得一丝不苟。
“统领……”一名侍卫低声开口。
杨振没有回应。他转身大步走出茅屋,对等候的众人沉声道:“立刻搜索书院及周边三里范围!询问所有可能知情者!特别注意后山通往青萝山的小径有无异常痕迹!快!”
二十名侍卫迅速散开。脚步声打破了书院清晨的宁静,惊起了林间的鸟雀。
半个时辰后,众人重新在茅屋前会合,个个脸色凝重。书院山长也被请来,老者证实靖王常提起顾姓老农,但不知具体所在。守夜杂役提及子时见人提灯笼往后山去。
搜索并非完全一无所获。一名经验丰富的侍卫在后山小径入口附近,一片湿软的泥地上,发现了不寻常的痕迹。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脸色变了变,起身向杨振汇报:“统领,这边有发现。”
杨振快步过去。只见泥地上有几处凌乱的脚印,深浅不一,明显属于不止一人。更关键的是,旁边一丛灌木的枝杈有新鲜折断的痕迹,几片叶子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半干。他凑近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血。
“还有这个。”侍卫从几步外的草丛里,用刀尖挑起一块被丢弃的深青色布片,布料普通,但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
杨振的心猛地一沉。这些痕迹表明,靖王离开书院后,在这条小径上很可能遭遇了意外——与人发生了冲突,甚至可能受伤或被挟持。这绝非简单的“星夜前往请教”。他想起搜索时曾远远瞥见、迅速隐入山林的可疑青衣人,当时只觉形迹可疑,现在看来,恐怕是目击者,甚至是参与者。那青色的布片,颜色与那可疑之人所着衣衫,何其相似!靖王的“失踪”,或许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他人设下的局。他强制回京的途中,已然发生了预料之外的冲突,只是冲突的地点,从官道提前到了这后山小径。
他将布片收起,沉声道:“将所有痕迹仔细记录,不可遗漏。此事蹊跷,绝非殿下自行离去那么简单。”
当日午后,御书房。
春末的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叶承渊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南疆送来的战报。
德顺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侧,待叶承渊放下战报,他才轻声开口:“陛下,北边也有消息传来。狄戎王庭内乱愈演愈烈……”他简要汇报了狄戎左右贤王的冲突。
叶承渊指尖轻点扶手:“继续盯着。内乱好过外侵,但也要提防他们为转移矛盾而兵行险着。”
“老奴明白。”
叶承渊的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密报上,那是今晨收到的,来自太医周明安与工部主事郑文远的联名密奏。这两人奉他密旨前往鹿鸣书院,明为诊治协助,实为近距离观察靖王。他们的回报比杨振早了半日,内容却更耐人寻味:靖王看似专注农事,但其研究笔记中,对各地粮产、水利、乃至漕运关隘的标注详尽得超乎寻常,且部分农具改良图纸的构思,隐约带有军械设计的逻辑。周明安更提及,靖王曾无意间问及“若江南三府同时歉收,朝廷常平仓能支应几时”。郑文远则发现,书院后山有几处看似荒废的窑洞,内部却有近期使用痕迹,存有少量精炼的硫磺与硝石——这已超出寻常农事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