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侍卫副统领杨振是第七天午后回到京城的。
他没有等待靖王殿下同行,而是将副手与大部分精锐留下“护送”,自己只带了两名亲信,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赶回皇宫复命。马蹄踏过宫门的青石板路时,扬起细小的尘烟,在春末略显燥热的阳光里打着旋儿。
德顺早已在御书房外等候。这位大太监看见杨振一身风尘、眼窝深陷的模样,便知这一趟差事不轻松。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点头,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陛下,杨统领回来了。”
叶承渊正站在紫檀木长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南疆送来的军报。闻言,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杨振身上。
“臣,御前侍卫副统领杨振,叩见陛下。”杨振单膝跪下,甲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起来说话。”叶承渊放下军报,绕过书案走到窗边的太师椅坐下,示意德顺给杨振也搬个凳子,“这一路辛苦。旨意送到了?”
“回陛下,送到了。”杨振没有坐,依旧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奔波加上紧张所致,“臣等抵达鹿鸣书院时,是四月十八的未时三刻。”
叶承渊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详细说说。见到靖王了?”
“见到了。”杨振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只是……第一眼见到时,臣差点没认出来。”
“哦?”叶承渊挑了挑眉。
杨振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们一行二十骑抵达鹿鸣书院时,并未见到想象中的王府仪仗或是气派门庭。书院坐落在豫南府郊外的青萝山麓,白墙黛瓦,依山而建,与寻常大户人家的宅院并无二致,只是规模大了些,多了几进院落和几片菜畦。
门房是个老苍头,听说他们是京城来的御前侍卫,要找靖王殿下,脸上露出几分困惑。老苍头说,殿下平日多在书院后山或是田庄,很少在住处待着。问清来意后,他才颤巍巍引路,带着杨振等人穿过几重院落,往后山方向去。
越走,景致越荒僻。书院后头是一片缓坡,被开垦成层层梯田。时值春末,田里的冬小麦已抽穗灌浆,绿中透出浅黄,在风里漾起波浪。田埂上散落着几间简陋的茅草棚子,远看像是农人歇脚的地方。
老苍头指着梯田最上层的方向:“殿下应当在那儿,最近那几垄‘百日熟稻’正抽穗,殿下日日都要去看。”
杨振顺着方向望去,只见梯田顶端果然聚着四五个人影,都戴着斗笠,蹲在田埂边。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他们都卷着裤腿,小腿和脚上沾满泥浆,与寻常老农无异。
“哪位是靖王殿下?”杨振问。
老苍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最中间那个,穿褐色短褂、戴破斗笠的便是。”
杨振心头一震。他按捺住讶异,带着两名亲信快步走上田埂。越靠近,越能看清那些人的模样——都是晒得黝黑的汉子,手上布满老茧,正围着几株稻禾低声讨论着什么。中间那人果然穿着半旧的褐色粗布短褂,袖口挽到手肘,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泥水里。斗笠边缘破了几个洞,漏下几缕阳光,照在他微黑的侧脸上。
若不是老苍头指明,杨振绝不会相信,这位蹲在泥地里、手指正小心翼翼拨开稻叶观察穗粒的“农夫”,便是大宣朝的靖王,皇帝的胞弟,太后的幼子。
“殿下。”老苍头上前两步,轻声唤道。
那“农夫”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清俊的面容,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眉眼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柔和些,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他的眼睛很亮,清澈温和,此刻正带着专注被打断的些微困惑。
“刘伯,何事?”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豫南口音的软糯。
“京城来人了,是御前侍卫,有圣旨。”老苍头侧身,让出杨振等人。
叶承远的目光落在杨振身上,又扫过他身后两名按刀肃立的侍卫。他脸上并无惊慌,只是缓缓站起身,在田边的水渠草草洗了洗手,又撩起衣摆擦了擦,这才走上田埂。
“臣,御前侍卫副统领杨振,奉陛下之命,前来宣旨。”杨振从怀中取出明黄卷轴,双手捧起。
叶承远整理了一下衣衫——虽然那粗布短褂实在没什么可整理的——然后撩起衣摆,在尚有湿意的田埂上跪了下来。他身后的几个老农也跟着慌忙跪下,头埋得很低。
杨振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旨意严厉,字句如刀,要求靖王即刻启程回京侍奉太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推脱,否则便是不孝之罪。末尾提到“护送”二字,语气不容置疑。
叶承远垂首听着,跪姿端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单薄。杨振注意到,当听到“太后病中垂泪,日夜呼唤幼子之名”时,靖王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等旨意念完,他伏身叩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臣,叶承远,接旨。”
他起身时,眼圈确实有些发红,不似作伪。
接下圣旨后,叶承远没有立刻安排启程,而是转向那几个还跪着的老农,温声道:“张老伯,李叔,你们先起来。方才说到那几株穗粒偏小的,我瞧着像是授粉时受了风,不妨在周围扎几片苇席挡一挡。明日我若来不及,你们记得试试。”
那几个老农连声称是,看向靖王的眼神充满敬重,甚至有一丝担忧。
叶承远这才转向杨振,眉头深锁:“杨统领,母后凤体究竟如何?信中所言‘沉疴偶发’,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杨振依照皇帝事先的交代回答:“臣离京时,太后确实凤体违和,咳嗽不止,太医日夜守候。陛下忧心如焚,特命臣等前来,请殿下速速回京,以慰慈怀。”
叶承远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他望向北方,眼神复杂,有忧虑,有思念,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杨振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不像是一个即将回京享福的王爷该有的眼神。
“请容小王两日。”叶承远收回目光,语气恳切,“这季‘百日熟稻’正值抽穗关键,几项嫁接试验也到了观察期。小王需将诸事交代清楚,留下记录与照料之法,否则这五六年的心血,恐要白费大半。”
杨振有些为难。旨意说“即刻启程”,但靖王的态度配合,理由也正当——关乎农事,亦是国本。他犹豫道:“殿下,陛下旨意严厉……”
“我知晓。”叶承远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却透着坚定,“只需两日。两日后,无论交代到何种地步,小王都随统领启程。母后病重,小王岂敢拖延?只是这些稻禾……罢了,统领一路辛苦,且先到书院厢房歇息。小王这就去寻山长和农学先生,将事情交代清楚。”
说罢,他也不等杨振回应,便匆匆走向田边,套上一双沾满泥的草鞋,快步朝书院方向走去。那几个老农跟在他身后,低声说着什么,叶承远不时点头,神色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