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愧疚感再次涌上,比之前更强烈。但他没有退路。南疆战事未平,朝中暗流未息,七个女儿各有志向,他寻找了二十年的“退休”出路,如今全都系在承远一人身上。若不能将他弄回京城,亲眼看看、亲手试试,他这盘僵局,便真的无子可落了。
“母后。”叶承渊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您想见承远,儿臣定会让您见到。”
太后抬起泪眼望他。
“承远信中所虑,一为病体,二为农事。”叶承渊缓缓道,“病体,有太医前去诊治调养,儿臣会严令周院判,务必在三个月内让承远恢复康健,足以长途跋涉。农事,儿臣已派工部屯田司主事郑文远携员前往协助,记录试验,若那‘百日熟稻’真有成效,朝廷自会拨专款、派专人接管推广,绝不让他心血白费。”
他顿了顿,握住母亲的手,一字一句道:“如此,他再无理由拖延。母后寿辰前,儿臣定让承远跪在您面前,亲口唤您一声‘母后’。”
太后怔怔听着,泪水又涌出来。但这回,那泪水里除了悲伤,又多了些希冀的光。她用力点头,哽咽道:“好……好……皇帝,你一定要让他回来。让我看看他……我就看一眼,知道他过得好,便安心了……”
叶承渊心中那丝狠厉,在母亲含泪的注视下,终究化作了更复杂的决心。他安抚了母亲许久,直到太后情绪平复,喝了安神汤躺下歇息,才轻手轻脚退出暖阁。
走出颐年殿,午后阳光正烈,刺得他微微眯起眼。德顺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垂手等候吩咐。
叶承渊站在殿前白玉阶上,望着庭院中那株已开了满树粉白花朵的海棠。风过时,花瓣如雪纷落。他想起承远信上那句“春寒尤甚”,想起母亲泪眼中二十年未见的思念,想起自己怀中那本被朱笔污损的《退休计划书》。同时,南疆战事的军资问题也浮上心头——前朝宝藏虽已部分调拨,却引发了朝中清流的非议,户部尚书昨日还奏报说,一些老臣以“祖制不可违”为由,反对动用秘藏,担心国库空虚后的连锁反应。但边关吃紧,容不得犹豫,他只能强行压下争议,如今这压力却如暗潮涌动,随时可能掀起新的波澜。
“德顺。”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老奴在。”
“拟旨。”叶承渊转身,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御书房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以太医院诊脉回报,太后思子心切,凤体违和,需靖王即刻回京侍奉汤药、以慰慈怀为由,八百里加急发往鹿鸣书院。”
德顺应了声,快步跟上。
“旨意要写得严厉。”叶承渊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膳的菜式,“就写:太后病中垂泪,日夜呼唤幼子之名,朕心实痛。孝道乃人伦大节,天子家事亦天下楷模。靖王叶承远接旨后,须即刻启程回京,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推脱。若有迟延,便是置慈母病体于不顾,是为不孝,国法家规,皆难宽宥。”
德顺心头一凛,低声问:“陛下,这般措辞……是否过于严厉?恐伤及陛下与靖王殿下手足之情……”
叶承渊脚步未停:“再加一句:着御前侍卫副统领杨振,率精锐二十骑,随旨同往。旨到之日,即‘护送’靖王殿下启程。沿途一应事宜,皆由杨振安排,务必以最快速度,平安抵京。”
德顺彻底明白了。这已不是商议,不是劝说,而是不容反抗的命令,是押送。
“陛下……”他欲言又止。
叶承渊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御书房的朱红大门前。他回过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南方遥远的山野。春日的天空湛蓝如洗,有雁阵排成“人”字形,正缓缓北归。
“德顺。”他轻轻说,像是自言自语,“你说,朕这个哥哥,是不是当得……太霸道了些?”
德顺垂下头,不敢接话。
叶承渊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可朕没有时间了。母后的时间,朕的时间,这江山的时间……都等不起一个只想种地的王爷,慢慢想通。”
他推门走进御书房。阳光被他关在门外,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威严而略显阴郁的寂静。御案上,那封带着稻穗火漆印的信还摊开着,清雅的字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叶承渊走到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在空白的圣旨用纸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
笔尖饱蘸朱砂,红得如同心头将凝未凝的血,又如同南方春日,鹿鸣书院外,某片试验田里,刚刚抽穗的稻禾,在夕阳下泛起的,那一抹倔强的、生机勃勃的光泽。
**同日,鹿鸣书院。**
靖王叶承远正蹲在试验田边,查看稻禾的长势。春寒料峭,他裹了件半旧的棉袍,手指沾着泥土,神情专注。田里的“百日熟稻”已抽出一层浅绿新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忽然,书院山长急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队风尘仆仆的宫廷侍卫,为首的是御前侍卫副统领杨振,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殿下,京城来旨了。”山长低声说道,面色凝重。
叶承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圣旨,又落在杨振严肃的脸上。他心中微微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皇兄的旨意,比预想中更快、更决绝。
杨振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旨意严厉,字句如刀,要求他即刻启程回京,侍奉太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否则便是不孝之罪。末尾更提到“护送”二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押送意味。
叶承远垂手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二十年前的离京,想起这些年在书院的安宁,想起病中的母亲,也想起皇兄那深不可测的心思。信中的推脱之词,在圣旨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原以为还能拖延些时日,至少等这季稻禾收获,可如今……
“臣……接旨。”他缓缓跪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起身时,他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对母亲的思念,有对皇权压迫的无奈,也有深藏的不安与抗拒。他知道,这一去,恐怕再难回到这片亲手耕耘的土地了。试验田里的稻穗在夕阳下泛着光泽,仿佛在无声告别。
山长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叶承远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杨振拱手道:“殿下,旨意紧急,请即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