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将战场上的一切细节都照得无所遁形。烟尘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着焦臭与浓烈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朔州平原的上空。宣军大营的营墙内外,短暂的寂静比持续的厮杀更令人窒息,那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随时会断裂的寂静。
叶承渊依旧站在中军指挥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木栏。他看见下方营墙后,许多士卒就着血污和尘土坐着,或是狼吞虎咽地塞着干粮,或是抱着兵刃闭眼小憩,胸膛剧烈起伏。军医和辅兵穿梭其间,为伤者草草包扎,将阵亡者的遗体抬到一旁。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上,除了疲惫,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他们刚刚击退了一波凶猛的进攻,但每个人都知道,这远未结束。
他的目光移向远方。数里外,狄戎大军如同退潮后盘踞的黑色礁石,并未远去。他们也在休整,也在重新编队。那种有序的骚动,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旗号在移动,骑兵集群在调整位置,隐约有新的攻城器械被推到阵前。阿史那剌骨不是莽夫,第一波强攻受挫,他必然要调整战术,寻找防线的薄弱点。
“陛下,各营粗略统计,上午伤亡约一千三百余人,其中阵亡四百余。”一名浑身尘土和汗渍的参军快步登上指挥台,声音嘶哑地禀报,“箭矢消耗近四成,滚木擂石消耗过半,火油……仅余不到三成储备。几段营墙受损严重,正在抢修,但若再遭猛击,恐有崩塌之虞。”
叶承渊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让将士们抓紧时间进食休整。重伤者妥善安置,阵亡者……记下名字,战后厚恤。”
“遵旨。”
数字是冰冷的,但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消逝与伤残。叶承渊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他移开视线,望向营墙某处角落。那里,一小块被圈起来的土地上,插着几株蔫头耷脑的绿色藤蔓——那是按老农所述方法试种的番薯。在这血腥的战场上,这点绿色显得如此突兀而又脆弱。就在他想起老农激动的声音“亩产千斤,活万民”,心中升起一丝讽刺的渺茫感时,一名满脸烟灰、军服上还沾着泥点的小军官,趁着短暂的间隙,匆匆跑上指挥台下方,被近卫拦下询问后,仰头朝叶承渊的方向激动地禀报:“陛下!陛下!农事试验田那边……前几日按您吩咐,挖了第一批番薯块茎!”
叶承渊目光一凝,挥手让近卫放他近前。“结果如何?”
小军官喘着气,眼睛却发亮:“虽受战事惊扰,藤蔓有些蔫了,但地下块茎着实喜人!臣等小心挖出称量,按那小块地的产出推算……亩产估摸有八九百斤!虽未及老农所言千斤,但已是寻常粟麦的数倍乃至十数倍!而且不挑地,耐旱!那老农所言……怕是真的!”
八九百斤……叶承渊心中震动。在这尸山血海的战场上,这个消息像是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浓重的血腥与绝望。若真能推广,活万民绝非虚言。他看着角落里那几株在战火中顽强存活的蔫藤,仿佛看到了战后大地复苏的一线希望。“知道了。保护好剩下的藤蔓和块茎,留好种。下去吧。”
“是!”小军官行礼退下。
叶承渊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抹绿色,将思绪拉回残酷的现实。希望是未来的,而眼下是生死存亡。
未时刚过,远方的黑色礁石开始蠕动。不同于上午那铺天盖地的全线冲锋,这一次,狄戎的进攻显得更有章法,也更致命。数支精锐的骑兵纵队如同几柄黑色的利刃,从不同方向,朝着白日里受损最重、守军也最疲惫的几段营墙猛扑过来。同时,大量下马步战的狄戎悍卒,扛着简陋却坚固的大橹盾,结成密集的阵型,在弓弩手的掩护下,稳步向前推进,目标直指那些破损的垛口和摇摇欲坠的营墙段。
箭雨再次遮蔽了天空。但狄戎的盾阵有效地减少了伤亡,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顽强地逼近。云梯又一次被架起,这次更多,更集中。
战斗几乎在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濒死的惨嚎,比上午更加密集、更加刺耳。叶承渊看到左翼一段营墙,那里的木制墙体在白日的撞击和焚烧下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此刻,数十名狄戎步兵顶着盾牌,抱着一根临时砍伐的巨木,喊着号子,疯狂地撞击着那道裂缝。
“轰!轰!”每一声闷响,都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上。那段营墙后的宣军士卒拼命向下投掷滚石、倾倒金汁,弓箭手也不顾危险探身射击。但狄戎的盾阵掩护得太好,巨木的撞击一刻不停。
终于,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巨响后,那段营墙崩塌了!碎裂的木块和夯土四散飞溅,露出了一个近两丈宽的缺口!
“破开了!杀进去!”狄戎人群中爆发出狂野的欢呼,最凶悍的战士立刻丢弃巨木,挥舞着弯刀和骨朵,从缺口处蜂拥而入!
缺口后的宣军士卒猝不及防,瞬间被砍倒数人。涌入的狄戎士兵迅速结阵,拼命向两侧扩大突破口,后续的狄戎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疯狂地向缺口涌来。
“左翼丙段营墙被突破!狄戎入营了!”观察哨兵的声音带着惊惶。
叶承渊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一旦缺口被巩固并扩大,整个营防体系就可能从内部被撕开,后果不堪设想。
“秦烈呢?”他厉声问道。
“秦将军已率亲卫队赶过去了!”传令兵指着那个方向。
叶承渊极目望去,只见那个血肉横飞的缺口处,一杆“秦”字大旗陡然立起。秦烈浑身浴血,甲胄上插着几支箭矢,却恍若未觉,手持一杆沉重的马槊,如同战神般挡在缺口最中央。他的亲卫队紧随其后,结成紧密的枪阵,与涌入的狄戎悍卒狠狠撞在一起!
长枪捅刺,弯刀劈砍,血肉之躯在方寸之间进行着最原始的搏杀。秦烈怒吼连连,马槊挥动间,必有一名狄戎士兵被挑飞或砸倒。但狄戎的人数太多了,他们前赴后继,利用人数优势不断挤压着宣军的防线。缺口处的争夺惨烈到了极点,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尸体迅速堆积起来,几乎要堵住缺口,但又被后续者疯狂地扒开。秦烈和亲卫队虽然勇猛,却也被逼得一步步后退,缺口在缓慢而持续地扩大。
不能等了。叶承渊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知道必须下猛药,哪怕这“猛药”并非他所愿。
“传令!”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将后营最后储备的那批火油罐,还有工部之前送来的那二十个实验性火药包,全部调上来!给我投向缺口外,狄戎后续兵力最密集的地方!不要吝啬,全部投出去!”
“陛下,那是最后的储备了!而且那火药包……”德顺在一旁,声音发颤。
“执行命令!”叶承渊打断他,不容置疑。
命令被迅速传达。不久,一批批密封的火油罐被力士奋力抛掷出去,划过弧线,落向缺口外正源源不断涌来的狄戎后续部队。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泼洒开来。紧接着,点燃的火箭射入其中。
“轰——!”
烈焰猛地窜起,形成一道数丈宽的火墙,将缺口内外暂时隔断。冲天的火光和灼热的气浪让狄戎士兵惊呼后退,后续的援兵被阻,冲入缺口的狄戎悍卒顿时成了孤军。
但这还不够。火油燃烧需要时间,而且狄戎可能会用沙土扑救。
“梢砲!上火药包!”叶承渊再次下令。
几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用厚油纸和麻绳紧紧捆扎的包裹被放上了梢砲的皮兜。这些是六公主叶明画工坊的“试验品”,之前只做过少量安全测试,威力不明,叶承渊原本根本没打算在实战中使用。
“放!”
梢砲臂杆猛地扬起,几个火药包被抛向高空,落点正是火墙后方狄戎人群最密集处,也是几架正在推来的新撞车附近。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几声略显沉闷的“嘭嘭”爆响,火光一闪而逝,大量的灰白色浓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威力似乎远不如预期。
然而,效果却立竿见影!
那沉闷的爆响和瞬间腾起的火光浓烟,对于从未见过火药的狄戎人而言,不啻于平地惊雷,妖法降临!尤其是爆炸点附近的狄戎士兵和马匹,即便没有被破片伤到,也被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和声响吓得魂飞魄散。战马惊嘶,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落;步卒们惊慌失措,阵型大乱。那几架撞车附近的狄戎士兵更是四散奔逃,连撞车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