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那白里透着青灰,像是尚未洗净的旧帛。朔州平原上弥漫着薄雾,贴着地皮缓缓流淌,将枯黄的草茎和裸露的土石都蒙上了一层湿冷的纱。然而这清晨的寂静是虚假的,是一种紧绷到极致、一触即碎的假象。
宣军大营的营墙上,火把还未完全熄灭,摇曳的光映着一张张沉默而紧绷的脸。士卒们紧握着手中的弓弩或长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甲胄的叶片上凝结着夜露,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金属轻轻磕碰的脆响。
叶承渊站在中军指挥台上。这木台搭建在营墙后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营防前沿。他身上那套金甲在渐亮的天光下不再夺目,反而沉淀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铁锈的质感。他没有戴头盔,夜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也带来远方某种低沉的、越来越近的轰鸣。
那不是雷声。雷声没有这般绵密,这般……践踏大地的震颤感。
地平线上,那青灰色的天幕与深褐色大地交接之处,先是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接着,黑线变粗,扩展,如同泼翻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烟尘率先升腾而起,被晨光勾勒成浑浊的黄色巨幕,向着大营的方向滚滚推进。烟尘之下,是无数攒动的黑影,是反射着冷光的矛尖与弯刀,是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的骑兵洪流。
万马奔腾的声响终于清晰起来,沉闷如地底的闷雷,又夹杂着尖锐的呼哨和蛮族特有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大地开始真正地颤抖,指挥台脚下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叶承渊的瞳孔微微收缩。兵书上关于骑兵冲锋的描述,此刻化作了眼前这幅令人窒息的真实画卷。那是一种纯粹的、暴烈的力量展示,排山倒海,仿佛要碾碎前方一切阻碍。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与脚下传来的震颤奇异地同步。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撼、凝重,以及被这宏大残酷场面所激起的、冰冷的专注。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铁锈味的冰冷空气,目光扫过己方严阵以待的营防。三道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之后是层层叠叠的拒马,粗大的木杆交错,尖刺狰狞。再之后,才是依托土垒夯实的木制营墙,墙头箭塔林立,垛口后面弓弩手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
“传令。”叶承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越来越近的轰鸣,传入身后侍立的传令兵耳中。“各营,按既定部署,准备接敌。”
令旗挥动,鼓号声次第响起,低沉而有力,压过了最初的些许骚动。营墙上,军官们的呼喝声响起,带着刻意拔高的沙哑:“稳住!听号令!”
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冲在最前面狄戎骑兵狰狞的面孔,他们伏在马背上,挥舞着弯刀,口中发出狂野的嚎叫。马匹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弓弩手——”营墙各处,响起了拉长的命令声。
二百五十步!
“放!”
一声断喝,如同斩断了紧绷的弓弦。下一刻,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骤然爆发!
不是零星攒射,而是真正的箭雨。早已调整好射角的床弩率先发出沉闷的咆哮,儿臂粗的弩箭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以恐怖的速度贯入冲锋的骑兵队列。高速旋转的箭簇轻易撕开皮甲,洞穿马匹的躯体,带起一蓬蓬血雾,将人马一同钉在地上。紧接着,是步弓和弩手抛射出的箭矢,它们升上天空,达到顶点后化作一片死亡的阴云,呼啸着坠落。
冲锋的狄戎骑兵洪流前端,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人仰马翻的场面瞬间出现。箭矢入肉的闷响,战马濒死的惨嘶,骑兵坠地的撞击声,刹那间压过了冲锋的呐喊。鲜血泼洒在枯草和土地上,将灰黄染成暗红。但冲锋的浪潮只是微微一滞,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的尸骸,继续疯狂前冲。箭雨持续落下,不断有人马倒下,可黑色的潮水依然在顽强推进。
他们冲过了第一道壕沟,有些倒霉的连人带马栽了进去,被尖桩刺穿。更多的骑兵则从特意留出的狭窄通道掠过,或是凭借精湛的骑术纵马跃过不宽的沟壑。
“火箭!射!”秦烈的声音在营墙某处炸响,他不知何时已亲临最前沿的一段营墙。
带着油布的箭矢被点燃,划过一道道焦灼的轨迹,落向冲锋骑兵的后队,也落向那些堆积的拒马和壕沟边缘事先泼洒了火油的地方。火焰猛地窜起,形成一道摇曳的火墙,进一步扰乱了狄戎冲锋的阵型和节奏,也点燃了一些草料和伤员,凄厉的惨叫声混杂在喧嚣中。
但狄戎的凶悍超出了预估。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前锋的精锐骑兵终究是扑到了营墙之下。云梯被竖起,粗糙的木梯顶端带着铁钩,牢牢扣住木制营墙的边缘。狄戎步兵(下马作战的骑兵)口衔弯刀,开始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滚木!擂石!”军官的吼声变了调。
沉重的圆木和石块被合力推下墙头,沿着云梯和墙面翻滚砸落。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接连不断,攀爬的狄戎士兵像下饺子一样坠落,连同云梯一起被砸垮。滚烫的金汁(熔化的金属混合污物)从特制的孔洞中倾泻而下,粘稠恶臭的液体淋在下方拥挤的狄戎士兵头上身上,瞬间皮开肉绽,冒起青烟,引发一片非人的哀嚎。
短兵相接的时刻到了。仍有狄戎士兵从箭矢、滚石和沸油的间隙攀上墙头,挥舞弯刀跳进垛口后的宣军阵列中。刀光闪现,血花迸溅。宣军的长枪兵组成密集的枪阵,拼命将冒头的敌人捅下去。刀盾兵则上前填补缺口,与跳进来的狄戎士兵绞杀在一起。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濒死的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钝响……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死亡的喧嚣,瞬间淹没了这片营墙。
叶承渊站在指挥台上,手指紧紧扣着木栏,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战线。哪里箭矢密度下降,哪里狄戎聚集试图突破,哪里云梯搭得最多,都清晰地印入他的脑海。烟火、尘土和鲜血让视野有些模糊,但他必须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