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稀释过的牛乳,缓缓流淌在鹰嘴崖下的山坳里。数千名辅兵和抽调的战兵沉默地穿梭在栗树林间,他们背着藤筐,手持短棍,敲打那些带刺的壳斗。栗实噼啪坠落的声响连绵成片,混着远处黑水河沉闷的流淌声。
李校尉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他左臂缠着麻布,那是昨夜试煮番薯时不慎烫伤留下的。老猎户拄着木棍跟在他身侧,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将军,”老人沙哑地说,“照这个速度,日落前能把东边那片林子清完。”
“叫校尉就行。”李校尉纠正道,视线却投向西北方向的山道。王统领带着一千精锐,天未亮就已出发,前往鹰嘴崖外围的险要处设伏。陛下推算那五千东移狄骑今日必至,但具体时辰不明。李校尉握紧腰刀柄,掌心渗出薄汗。
就在这时,东北方的山脊线上,突然惊起一群寒鸦。
黑压压的鸟群尖叫着腾空,在灰白的天幕上打旋。李校尉心头一紧,厉声喝道:“警戒!”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马匹嘶鸣和隐约的呼喝声。那声音起初模糊,随即迅速清晰——是战马奔腾的蹄音,成百上千,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敌袭!”瞭望哨的嘶喊划破晨雾。
树林里的采集队伍瞬间混乱。辅兵们惊慌地扔下藤筐,战兵则迅速集结,持盾举矛向声音来处推进。李校尉跳下岩石,拔刀高喊:“不要乱!按演练,向河滩方向收缩!战兵结阵断后!”
然而狄戎骑兵来得太快。
第一波箭雨从雾中泼洒而出,带着尖啸钉入树干、土地,以及来不及举盾的躯体。惨叫声骤然炸开。李校尉看见三名辅兵中箭倒地,鲜血在褐色的泥土上洇开暗红的花。他咬牙吼道:“举盾!向河滩退!”
更多的骑兵从雾中冲出。他们披着杂色皮袍,脸庞涂着赭石与炭灰的纹路,马刀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弧光。为首的是个独眼将领,左眼蒙着黑皮罩,仅剩的右眼扫过混乱的采集队伍,露出残忍的笑意。
“散开!冲散他们!”独眼将领用狄戎语咆哮。
骑兵如狼群般扑入林间空地。战兵结成的圆阵在冲击下摇晃,盾牌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一名狄戎骑兵策马撞开盾隙,马刀劈下,斩断持矛士卒的手臂。血雾喷溅。
李校尉挥刀格开一柄刺来的长矛,反手削断马腿。战马哀鸣倒地,骑手滚落,被后续冲来的马蹄踏过。四周都是厮杀声、金属碰撞声、濒死的呻吟。雾气被血腥味浸透。
“校尉!东侧要被突破了!”一名队正满脸是血地奔来。
李校尉扭头望去,只见东面防线上,狄戎骑兵正集中冲击一点。守在那里的战兵只有不足两百人,盾阵已现裂痕。一旦被突破,正在向河滩撤退的数千辅兵将成为待宰羔羊。
“顶住!”李校尉嘶声喊道,却心知这命令苍白无力。王统领的伏兵在更外围,此刻恐怕正被狄戎主力牵制,无法回援。而自己手中再无预备兵力。
独眼将领显然也看出了这点。他策马退后数步,举起弯弓,箭簇对准了李校尉。弓弦拉满。
李校尉感觉到了死亡逼近的寒意。他握紧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箭将离弦的刹那——
西侧山道上,突然响起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
那声音起初被战场喧嚣掩盖,但迅速变得清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独眼将领动作一滞,侧耳倾听。不仅是马蹄,还有甲胄摩擦的铿锵、战旗在风中猎猎抖动的声响。
一支骑兵从山道拐角处冲出。
清一色的玄甲,马颈下悬着红缨。为首将领身材魁梧,面甲掀起,露出秦烈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手中长槊平举,槊尖在晨光中闪着寒星。
“大宣秦烈在此!”吼声如炸雷。
独眼将领的独眼骤然收缩。他认得这面旗,认得这员将——镇北将军秦烈,狄戎王庭悬赏千金取首级的名字。情报说这支骑兵应在西南方向与狄戎游骑纠缠,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来不及细想。秦烈部已如铁锤般砸入战场侧翼。
玄甲骑兵排成楔形阵,以秦烈为锋尖,狠狠凿进狄戎骑兵阵列。长槊刺穿皮甲,马刀劈开骨肉。狄戎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混乱如涟漪般扩散。
李校尉愣了一瞬,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反击!给老子反击!”
原本濒临崩溃的战兵们爆发出怒吼。盾阵重新合拢,长矛从缝隙中刺出。退至河滩的辅兵中也有人捡起石块、木棍,呐喊着返身加入战团。
独眼将领咬牙,连发三箭射倒两名冲近的玄甲骑兵,拨马欲重整队伍。但秦烈已经盯上了他。
两马交错。
独眼将领挥刀横斩,刀锋直奔秦烈脖颈。秦烈不避不让,长槊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槊尖刺入独眼将领胸口,贯甲而出。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挑离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主将阵亡,狄戎骑兵士气骤溃。有人调转马头想逃,却被同伴冲撞;有人负隅顽抗,很快被围杀。战场迅速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秦烈勒马,槊尖滴血。他扫视战场,确认局势已控,这才策马来到李校尉面前。“陛下命我东移策应粮道,侦骑报此处有战事,便赶来瞧瞧。”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一窝蚂蚁。
李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发颤:“谢将军救命之恩!”
“起来。”秦烈下马,目光落向那些装满野栗的藤筐,以及更远处河滩上正在挖掘的番薯块茎,“这些便是陛下说的新粮?”
“是!野栗可救急,番薯若真能推广,或可活万民!”
秦烈蹲下身,拾起一个沾泥的番薯,在手中掂了掂。“亩产千斤?”
“老农是这么说。末将已派人详勘生长环境,藤蔓块茎皆取样保存。”
秦烈点点头,起身望向西北。“王统领那边如何?”
话音刚落,一骑斥候疾驰而来,至近前滚鞍下马:“报!王统领设伏成功,击溃狄戎先头部队五百余骑,斩首两百,余者溃逃。现正清理战场,加固工事。”
烈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传令王统领,就地固守,掩护采集。再派人回大营禀报陛下:东移狄戎已被击溃,采集无恙,末将秦烈部已与大营会师。”
“是!”
秦烈转身看向李校尉:“继续采集。能带走的,一粒栗子都不要落下。”
“遵命!”
战场清理持续到午后。狄戎遗尸四百余具,俘获伤兵数十,战马两百多匹。宣军伤亡较轻,战死百余人,伤者三百。秦烈部因突袭得利,仅阵亡二十余骑。
采集队伍重新开工,这次效率更高。到日头偏西时,鹰嘴崖下的栗林已被扫荡一空,藤筐堆积如山。黑水河滩那边也传来消息:初步勘测,番薯分布绵延近三里,沙壤下块茎密集,仅试采一片就得两千余斤。老农带着几名懂农事的辅兵,小心挖掘了完整植株,连土带根用麻布包裹,准备运回大营研究。
秦烈命人将战利品与采集物资分批装车,亲自率骑兵沿途护送。队伍蜿蜒数里,在暮色降临时,终于望见了朔州城南大宣军营的灯火。
中军大帐内,叶承渊正在听赵广汇报。
“末将率五百步卒,于巳时抵达虎头岭山隘。”赵广甲胄未卸,脸上带着疲惫与兴奋,“狄戎所设滚石擂木虽多,但守兵仅数十人,见我大军至,稍作抵抗便溃入山林。步卒清除路障,末将分兵控扼两侧高地,至申时初,粮道已彻底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