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查小队是在翌日傍晚时分返回的。
天际堆叠着铁灰色的云层,将落日余晖压成一线暗金的窄边。风从东北方向刮来,带着草原深处特有的干冷气味。营区辕门处值守的士卒最先看见那支从东面山道蜿蜒而出的队伍——人数似乎比出发时多了些,每个人背上都鼓鼓囊囊,还有几人合力抬着几个用藤条捆扎的大筐。
消息像火星溅入干草堆,迅速燎过整个大营。当叶承渊闻讯走出中军大帐时,辕门方向已隐约传来压抑的欢呼声。
他立在帐前,看着那支队伍穿过营区。士卒们自动让开道路,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人背上的行囊。带队的小队指挥官姓李,是个三十出头的校尉,此刻脸上带着疲惫却亢奋的红光,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他身后跟着那位老猎户,老人拄着木棍,腰板却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队伍在中军帐前的空地停下。李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末将幸不辱命!”
叶承渊上前将他扶起:“辛苦了。带回何物?”
李校尉转身挥手,几名士卒立刻将背上行囊解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先滚出来的是一堆带着刺壳的板栗,个头硕大饱满,褐色外皮在暮色中泛着油亮的光。紧接着是几个用麻布包裹的块状物,解开后露出沾满泥土、拳头大小的根茎,外皮暗红,断面白中透黄。
空地四周已围拢了不少将领和军吏。德顺提着风灯凑近照看,灯光下,那些块茎的轮廓清晰可辨。
“陛下,”李校尉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按老丈指引,我等先至鹰嘴崖。那山坳确如老丈所言,背风向阳,生着一大片野栗林!”他比划着,“树皆合抱粗细,树冠蔽日。此时正是栗熟时节,地上落满刺壳,稍加敲打,枝头栗实便如雨下。末将命人试采一片,不到半个时辰便得两大袋。估算整片林子,若全力采集,可得栗实不下五千斤!”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五千斤栗子,虽不足以彻底解决粮荒,却足以让全军多撑两三日。
叶承渊点头,目光却落在那些红皮块茎上:“这些是……”
“此物更是惊人!”李校尉的声音陡然拔高,“离开鹰嘴崖后,末将分兵五十,由两名熟悉地形的老卒带领,继续东行探察黑水河滩。河滩地荒芜,多砂石,乍看并无异样。但拨开表层枯草藤蔓——”他蹲下身,拿起一个块茎,“下面土壤中,竟结满此物!”
他用力掰开一块茎,断面立刻渗出乳白色的浆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随行队伍中有一名征召的辅兵,原是朔州城郊的老农。他见此物后激动难抑,说这极像他爷爷早年提过的‘番薯’!”
“番薯?”叶承渊重复这个词。
校尉重重点头,“那老农说,此物非中原本有,据传是百余年前海商从极南之地带回。其性耐旱耐贫瘠,不挑地力,沙壤、滩涂皆可生长。且产量极高——他爷爷曾说,一亩沙地可产此物千斤以上,远超粟麦!”
帐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旗杆。
千斤以上。叶承渊脑中迅速换算。大宣北方诸州,良田亩产粟麦不过两三百斤,若遇旱年,百斤亦难保。这“番薯”若真能亩产千斤……他心中却泛起一丝苦笑:又是利国利民……这‘天意’是铁了心不让朕当昏君。
李校尉继续道:“那老农还说,此物可鲜食,可蒸煮,可晒干储为粉,饥荒年月乃活命至宝。只是种植之法多年前便失传,朔州一带早已无人知晓。末将等人在河滩试挖,仅丈许见方一片地,便得此物近百斤!整片河滩绵延数里,若皆有生长……”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其量,恐难以估测。”
叶承渊沉默着走上前,从地上拾起一个番薯。泥土尚湿,沉甸甸压在掌心。外皮粗糙暗红,像凝固的血块。他指尖摩挲过表皮,触感坚实。
“可曾试食?”他问。
“尚未。”李校尉道,“那老农说需煮熟,生食恐有微毒。末将已命人拾取枯枝,正准备在帐外架锅试煮。”
“现在就煮。”叶承渊将番薯放回地上,“朕要亲眼看,亲口尝。”
一口行军铁锅很快在空地支起,底下柴火噼啪燃起。几个番薯被洗净切块,投入沸水中。不多时,一股奇异的甜香随着蒸汽弥散开来——不同于粟麦的谷物焦香,也不同于瓜菜的清甜,那是一种厚重扎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甘醇味道。
围观的将领军吏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伸长脖颈盯着锅里翻滚的白色块茎。
叶承渊站在锅边,看着蒸汽模糊了夜色。他想起四女儿叶明棋那卦辞——“东方似有转机”。鹰嘴崖在东,黑水河更在东。野栗可救急,而这番薯……或许能救国。心中无奈:这退休之梦,越发遥远了。
他收回思绪,转向侍立一旁的德顺:“五日之期已过,右贤王部可有音信?”德顺躬身道:“回陛下,尚无消息。或许路途耽搁,或另有变故。”叶承渊眉头微蹙,未再言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帐前的凝神气氛。一名侦骑斥候满身尘土地奔至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陛下!西北方向急报!”
叶承渊眉头微蹙:“讲。”
“侦骑于三十里外截获一名自狄戎右贤王部逃出的牧奴。据其供称,右贤王本部五日前确曾收到陛下传讯,并有意接触。然第三日夜间,汗王亲卫队突然驰入其营,以‘通敌’之罪缚右贤王,其部现已被汗王长子接管整编。”斥候喘了口气,“那五千东移骑兵,正是奉新令前往截断我军东向采集粮草之路,预计明日可至鹰嘴崖一带。至于与我接触之约……已然作废。”
空气陡然一紧。李校尉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几分。周围将领互相对视,眼中皆是凛然——五日之约非但未成,反成了对方调兵遣将的掩护。
叶承渊面色未变,只微微颔首:“知道了。再探。”
斥候领命退下。锅中的番薯块已然煮得绵软,甜香愈浓,却冲不散刚刚弥漫开的紧绷。德顺低声开口:“陛下,那右贤王部既已生变,东移之敌又迫在眉睫,这采集之事……”
“照常进行。”叶承渊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敌欲阻我,正说明此举切中要害。”他心中暗叹:这一步走出去,离昏君又远了几分,可眼前这些将士百姓……唉。但面上未露分毫,只道:“传朕旨意前,德顺,朕离京后积压的加急军报,挑紧要的念。”
德顺应了声,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报,低声念道:“三日前,兵部转北境三州急报:狄戎另遣数支千人队,绕过我军正面,深入代州、云州腹地劫掠村镇。虽各州县紧闭城门未失,但城外粮秣多遭焚掠,乡野流民日增。朝中已有御史具本,张阁老更在奏疏中斥陛下‘坐拥雄师却畏缩不前,纵敌蹂躏疆土’,言词激烈。京城坊间已有流言,说陛下年老怯战,恐伤天威,寒边民之心……”
念至此,德顺声音渐低,终是止住。几位将领面色凝重,有人欲言又止。叶承渊面色未变,心中却是一沉。他知此举必招物议,然两害相权,只得取其轻。他抬手止住可能的议论,目光扫过众人:“朕当日不令大军分兵追击,是恐其调虎离山,毁我粮道根本。今番薯既现,生机在握,便更印证此理——固本为先,徐图后计。些许谤议,朕担着。待粮道通、军心稳,今日失地,他日必加倍夺回。”
话语落处,众将肃然。此刻锅中之物已煮透,李校尉用木筷轻戳即穿。他舀起一块,盛在粗陶碗中,恭敬呈上。
叶承渊接过。块茎表皮绽开,露出金黄细腻的肉质。他吹散热气,咬下一口。口感粉糯,甜味扎实温厚,带着谷物般的饱足感。细细咀嚼吞咽,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无毒。”他放下碗,环视众人,“味甘,饱腹。”
李校尉长舒一口气。叶承渊已转身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黑水河滩,向西划过,落于朔州城南的荒丘。
“旨意如下。”他声音清晰穿透夜风,“第一,自明日起,抽调所有非战斗辅兵、后勤民夫,另从各营抽调三成轻装士卒,由李校尉及老丈统领,前往鹰嘴崖采集野栗。携带布袋、绳索、短镐,以三日为限,尽可能多采。另遣一千精锐,由王统领率领,于鹰嘴崖外围险要处设伏,防备那五千东移狄骑。若敌至,依险阻击,为采集争取时间。”
“第二,命军中医官及随军懂农事者,即刻组成勘验小队,由两百精锐护送,再赴黑水河滩。详记番薯生长环境、土壤、植株形态,完整挖掘保存块茎藤蔓。朕要知晓此物如何繁衍栽种。”
“第三,今夜以带回之番薯试煮,分与各营什长以上军吏尝食。明日始,将每日采集之野栗与番薯,按比例掺入军粮发放。德顺监督,务求公允。”
他顿了顿:“那老农何在?”
“正在帐外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