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粮令颁布后的第三日,营中气氛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清晨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也小了整整一圈。将士们沉默地排队领取,咀嚼时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几个年轻士卒捧着碗,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锅里瞟,被什长低声喝止。营区各处篝火几乎全熄了,只有哨位与马厩还点着几盏风灯,在秋日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
中军大帐内,叶承渊正听着赵广的回报。
“陛下,末将率七百骑连夜奔袭野狼沟,沿途遭遇三股狄戎游骑,皆击溃之,斩首四十七级。”赵广甲胄未卸,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与尘土,“野狼沟内尚有残存车架焦骸,已清理通路。末将分兵二百据守沟口制高点,余部继续向南探查。至虎头岭隘口……”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发现狄戎已筑简易工事,约五百骑驻守。末将率部强攻一次,未能突破,反折损三十余骑。现留三百骑于虎头岭北五里处对峙,伺机再动。”
叶承渊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虎头岭的位置。五百守军,占据地利。赵广带去的骑兵擅长野战突袭,攻坚非其所长。
“秦烈部呢?”他问。
“八百里加急昨夜已送出,按路程,秦将军最早今日午后方能收到军令。”赵广道,“即便他即刻东移,大军调动至虎头岭,至少也需两日。”
两日。叶承渊心中默算:存粮按最低配给,还剩九日量。若粮道两日不通,便只剩七日。七日后再通,新粮从朔州城运抵大营又需一日。中间这八日,是悬在一万五千人头顶的利剑。
同时,他想起与狄戎右贤王部的五日之约。今日已是第六日,对方并未派人前来接触。或许因粮道被断、战局紧张,右贤王部自身难保,或是内部出了变故。叶承渊暗自摇头,将这点思绪压下——眼下最紧迫的,仍是粮食。
“陛下,”赵广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末将请命,再调五百步卒,携弩车与火箭,强攻虎头岭。狄戎工事简陋,若以弩车破其屏障,火箭扰其阵型,骑兵再冲,或可一战而克。”
叶承渊摇头:“步卒调去,营防便虚。狄戎主力仍在朔州城外虎视眈眈,若趁隙来袭,危矣。”他转身看向舆图东侧,“况且,强攻必损兵折将。朕带出来的兵,不能这般消耗。”
“那粮道……”赵广声音发涩。
叶承渊沉默片刻,忽然道:“赵广,你久在北疆,可知这附近山野,有无野物可食?野果、块茎、鸟兽,什么都可以。”
赵广愣了愣,思索道:“秋季山林确有些野物,但大军万余人,杯水车薪。且猎取需时日,恐难应急。”
“总比没有强。”叶承渊走回帅案后坐下,“传朕口谕:营中所有本地出身的将士、随军向导、还有大营附近村落的乡老,凡熟悉方圆五十里山形地貌者,悉数召至中军帐前。朕要问话。”
赵广虽不明所以,仍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稀稀落落站了二十余人。
有穿着破旧皮袄的老猎户,手指关节粗大,背微微佝偻;有面色黝黑的军中老卒,在北疆戍守多年;还有两三个从附近村落请来的老者,裹着厚棉袍,神情拘谨惶恐。德顺搬来几张胡凳,请几位年岁最高的坐下,其余人皆垂手侍立。
叶承渊从帐中走出,未着明光铠,只穿一身暗青常服。众人慌忙要跪,被他抬手止住:“不必多礼。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事相询。”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和:“军中粮道受阻,存粮有限。朕想问问各位,在这朔州城南、大营周遭的山野之间,除却寻常猎物,可还有能充饥之物?不拘野果、块茎、菌菇,但凡人能食、量不太少者,皆可道来。若有隐秘小路可通山坳河谷,也请告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先开口。一位军中老卒犹豫片刻,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小人戍边十二年,常于秋日进山打柴。往南去黑松林,林中有不少山核桃、榛子,这个时节该熟了。只是……”他苦笑,“那林子距大营二十余里,来回便是大半日。且坚果饱腹却不顶饿,采上一筐,也不过十余人一日之需。”
叶承渊点头:“记下。黑松林,山核桃、榛子。”
另一名猎户打扮的汉子接话:“陛下,往西三十里老鸦山,山涧里有野葡萄藤,秋日结果,酸涩些但能吃。山阴处还有些沙棘丛,果子小,摘起来费工。”
“老鸦山,野葡萄、沙棘。”叶承渊看向德顺,德顺忙提笔在纸上记录。
气氛稍活络,又陆续有人说了几处:东边小河沟有芦苇,根茎可磨粉;北坡背风处偶有野杏树;某条山涧里生着水芹……但每说一处,总要加上“量少”、“路远”、“费力”之语。叶承渊听着,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渐渐下沉。这些零散资源,对于大军而言,确是杯水车薪。
就在此时,坐在最外侧胡凳上、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位老猎户,颤巍巍抬起了手。
老人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披着一件磨得发亮的鹿皮坎肩。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常年被烟熏坏了嗓子,缓缓道:“陛下……小老儿,有个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承渊看向他:“老丈但说无妨。”
老猎户浑浊的眼睛望向东方,手指哆哆嗦嗦抬起,指向营寨东侧那一片绵延的灰色山峦:“往东……三十里,鹰嘴崖下,有个大山坳。小老儿五十年前,跟阿爹进山追一头受伤的麂子,到过那里。”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山坳背风向阳,土肥,长了好大一片野栗林。不是寻常毛栗,是板栗,个头大,甜。那时候是深秋,地上落了一层,刺壳都裂开了,捡都捡不完。”
帐前安静下来。叶承渊眼睛微微睁大:“一片野栗林?多大?”
老猎户努力比划:“从坳口到山脚,怕是……有三四百步见方。树都老高,枝杈遮天。”他咽了口唾沫,“那时小老儿才十几岁,阿爹说,那地方太偏,狼多,除了他们老猎户,少有人去。后来年景好了,也就忘了这茬。如今……不知还在不在。”
三四百步见方的野栗林。叶承渊心中飞快估算:一棵成年栗树,丰年可产栗子数十斤,若真有这般大一片……或许能得数千斤栗实。虽仍不足,却已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粮。
“还有……”老猎户喘了口气,继续道,“从鹰嘴崖再往东走,约莫十几里,有条黑水河。河水浑,两岸是滩地。小老儿记得,更早些年……怕是快六十年了,那会儿闹过一场大旱,北边逃荒过来一群人,在河滩上住过一阵。他们好像在滩地上种过什么东西……不是麦子,不是黍子,是土里结的疙瘩。”
叶承渊呼吸一滞:“土里结的疙瘩?”
猎户努力回忆,“小老儿那时还小,躲在山坡上看过。他们挖开土,扯出藤,下面挂着一串串鸡蛋大小的疙瘩,皮是红的,掰开里面白生生的。逃荒的人就靠那个活命。后来旱情过了,他们走了,不知那些东西还有没有留下。”他摇摇头,“年岁太久,记不真了。兴许早没了,兴许……还有野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