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涧的捷报像长了翅膀的风,一夜之间吹遍朔州城南的整片军营,又顺着驿道飞向后方州县。
当叶承渊率御林军回到大营时,辕门处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将士。他们未必清楚战斗的具体经过,只知道陛下亲率两千五百御林军深入险地,以极小代价歼敌近三千,俘获数百。营中沸反盈天,兵卒们举着长矛欢呼,火把映亮一张张激动亢奋的脸。
“陛下神武!”
“大宣万胜!”
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叶承渊骑在马上,金甲沾着晨露与未擦净的血迹,在火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策马穿过人群。德顺早已候在帐外,看见皇帝完好归来,眼圈竟有些发红,躬身引路时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捷报已传遍三军,士气大振啊。”
叶承渊没接话。他卸下金甲时,看见护心镜上那道浅白的箭痕,指尖抚过,金属冰凉。清辞缝制的内衬救了他,也毁了他精心设计的败局。这算什么?他想起战场上那支撞弯的箭,想起狄戎骑兵自相残杀的混乱场面,想起秦烈布下的绊马索和陷坑。
一切都在阻止他失败。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众将早已等候。秦烈站在最前,见皇帝入帐,抱拳行礼,脸上是掩不住的如释重负。其余将领也纷纷躬身,目光中除了恭敬,更多了一层近乎崇拜的热切。
“都坐吧。”叶承渊在帅案后落座,声音有些疲惫。
秦烈率先开口:“陛下,此战虽是小胜,却意义重大。狄戎内部矛盾已彻底暴露,左贤王与右贤王势同水火,我军可从中斡旋分化。此外,俘虏口供证实,右贤王部粮草将尽,若陛下真能招降其部,则左贤王侧翼洞开,朔州之围可解。”
帐中一阵低语。有将领兴奋道:“秦将军所言极是!陛下略施小计,便让狄戎自乱阵脚,此乃天赐良机!”
叶承渊听着,只觉得胸口发闷。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温正好,德顺总是把细节做到极致。可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败仗,是损伤,是足以让他“罪己退位”的惨重后果。
“战果清点如何?”他问。
一名参军出列禀报:“回陛下,此战我军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十九,轻伤三十四。歼敌两千八百余,俘获三百二十七人,缴获战马四百六十三匹,皮甲、弯刀、弓矢若干。”他顿了顿,语气振奋,“更关键的是,此战俘虏中包括三名百夫长,皆属右贤王部核心亲兵,所知情报甚多。另缴获右贤王部行军舆图一份,标注了其各部散落位置。”
又一份意外之喜。叶承渊闭上眼,指尖按了按眉心。
“陛下,”秦烈察言观色,小心道,“将士们浴血奋战,是否应当论功行赏,以励士气?”
是该赏。叶承渊知道,哪怕这胜利非他所愿,哪怕这胜利来得荒唐,他也必须赏。否则寒了将士的心,他连“合理败仗”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传朕旨意。”他睁开眼,声音平稳,“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银五两。阵亡者抚恤加倍,重伤者由军中医官全力救治,愈后另有封赏。禁军偏将张勇,临阵果决,指挥得当,擢升为御林军副统领。其余有功者,由兵部依例议功。”
帐中众将齐声道:“陛下圣明!”
叶承渊摆摆手,让他们退下议功细则。帐内很快只剩他与秦烈二人。烛火噼啪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秦烈。”叶承渊开口。
“末将在。”
“谷里的绊马索,陷坑,铁蒺藜——都是你布的?”
秦烈单膝跪地:“末将擅作主张,请陛下治罪。然陛下万金之躯,亲涉险地诱敌,末将……实在无法坐视。”
叶承渊看着他。这位镇北将军鬓角已见霜白,眼神却依旧刚毅。二十年来,秦烈替他镇守北疆,击退狄戎大小侵扰十余次,身上旧伤累累。这样的臣子,一心护主,何罪之有?
“起来吧。”叶承渊叹了口气,“你无罪。朕……明白你的苦心。”
秦烈起身,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陛下此次亲征,所求似乎……并非仅是退敌。”秦烈抬起头,目光如炬,“陛下在用险,在用自己为饵。末将愚钝,不知陛下究竟想要什么,但末将知道,陛下若有闪失,大宣必乱。所以末将斗胆,请陛下……珍重圣体,勿再行此奇险。”
叶承渊与他对视。秦烈眼中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担忧与忠诚。这位将军或许猜不到皇帝的真实意图是“求败”,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行为中的异常。
“朕知道了。”叶承渊最终只是这样说,“你去吧,整顿军务,防备狄戎反扑。”
“遵命。”
秦烈退下后,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叶承渊独自坐在帅案后,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欢庆声。将士们在分赏银,在喝酒,在吹嘘战斗中的英勇。一场本该成为他退休垫脚石的小小败仗,就这样变成了鼓舞三军的大捷。
他拿出怀中那本《退休计划书》,翻到最新一页。朱笔字迹潦草,记录着鹰嘴涧之战的“成果”:
“诱敌计划失败。狄戎内讧,秦烈布防,战果:歼敌两千八,俘三百,获舆图,分化右贤王部可能。声望+?,退休难度+?”
他提笔,在“退休难度”后面又添了一个加号。
帐帘掀开,德顺端着晚膳进来,看见皇帝对着册子出神,轻声道:“陛下,用些膳吧。今日还未曾好好进食。”
叶承渊合上册子:“外头情形如何?”
“热闹得很。”德顺一边布菜一边说,“将士们都说陛下用兵如神,略施小计便让狄戎自相残杀。还有人在传,说陛下早有安排,故意放出消息引左贤王疑心,再借右贤王溃兵之手削弱其部……越传越神了。”
叶承渊扯了扯嘴角。这就是人心,总会为无法理解的事情编造合理的解释。
“京中有消息么?”
“有。今日午后收到皇后娘娘书信,还有周御史的奏报。”德顺从袖中取出两封文书,恭敬呈上。
叶承渊先拆开清辞的信。信不长,语气平静,问北疆寒凉是否添衣,饮食可还习惯,末了写:“万事勿强求,平安归来便是最好。江南院子里的梅树已发芽,等你来看。”没有提朝堂,没有提战事,只是家常。叶承渊看着那几行清秀的字迹,心头莫名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