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涧的清晨肃杀而寒冷。
两侧山岭高耸,岩石裸露,枯草在晨风中瑟缩。谷底狭窄,地面碎石遍布,马蹄踏上去喀嚓作响。
叶承渊骑在马上,金甲在微光下刺眼。他走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御林军甲士,披甲执锐,神情肃穆。两千五百人的队伍拉成长列,旌旗招展,铠甲碰撞声在山谷中回荡。
“陛下。”身旁的禁军偏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已行至谷中段,再有半刻钟便能望见北口。”
叶承渊点了点头,没有开口。他握紧缰绳,手心汗湿。
山谷太静了。
除了马蹄声、风声,什么都没有。两侧山岭上的树林黑沉沉一片,看不见飞鸟惊起。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若秦烈的伏兵已清扫,狄戎哨探或许被清除,可山林中总该有鸟兽。
要么,是秦烈的布置太过周密。
要么……
叶承渊抬头望向左侧山脊。晨雾缠绕山腰,岩石像蹲伏的巨兽。
他在等。
等狄戎伏兵冲出,等箭矢破空,等喊杀震天。按照计划,狄戎左贤王若已中计,应有至少五千骑兵埋伏,围而歼之。
然后他会“指挥失误”,在混战中“不慎”负伤,最好被俘。北伐惨败,皇帝被擒,他顺理成章退位。
多么完美的计划。
“陛下。”偏将又唤了一声,语气更紧,“前方斥候回报,北口外三里,未见狄戎游骑踪迹。”
叶承渊心中一沉。
没有游骑?是不敢靠近,还是根本就没来?
不可能。他亲自做饵,金甲显眼,狄戎若得消息,绝无放过之理。
“继续前进。”叶承渊压下不安,声音平静,“告诉将士,出谷后加速行军,做出奔袭王庭之势。”
“遵命。”
队伍继续向前。山谷渐窄,两侧山崖仿佛要压下来。叶承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敲得耳膜发胀。
就是这里了。
若他是狄戎统帅,也会选在此处设伏。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抬手——那是暗号,一旦遇伏,便“向前突围”。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动的刹那——
“呜——!”
号角声骤然响起,苍凉嘶哑,从左侧山腰破雾而出!
来了!
叶承渊精神一振,抬眼望去,只见左侧山坡树林中,数十面狄戎旗帜竖起,黑压压的骑兵冲下山坡!
马蹄踏碎碎石,扬起尘土。狄戎骑兵穿着皮甲,手持弯刀,呼啸俯冲。
但人数不对。
叶承渊眯起眼。粗看只有千余人,队形松散,冲锋时有些骑手控制不住马速。右侧山坡毫无动静。
“护驾!”偏将怒吼,“盾阵!”
御林军迅速下马,大盾落地,筑起弧形盾墙。长矛从盾隙中伸出。
叶承渊被护在中央,透过缝隙看向狄戎骑兵。距离不足百步,他能看清那些骑兵脸上的污垢和慌乱。
不对。
这绝不是精心伏击。
更像是……
“轰!”
“唏律律——!”
冲在最前的十几骑狄戎马匹前蹄一软,翻滚倒地!骑手被甩飞,后方骑兵撞上,人仰马翻。
绊马索?
叶承渊瞳孔微缩。他记得说过谷内不设障碍。这绊马索哪里来的?
不等他想明白,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轰隆隆——!”
山谷北口方向,烟尘大作!另一支骑兵队伍狂奔而来,打着狄戎旗帜,衣着破烂,许多人没有皮甲。他们约有两千,冲锋毫无章法,直扑向第一支狄戎伏兵!
“杀——!”
后来者嚎叫着,挥刀砍向倒地的同族。鲜血喷溅,惨叫迭起。
叶承渊和御林军全都愣住了。
自相残杀?
“将军!”一名校尉急声道。
偏将拔刀:“不管了!狄戎内讧,天赐良机!弓弩手,射!”
“嗖嗖嗖——!”
箭雨泼洒而出。狄戎骑兵成片倒下。那支后来骑兵似乎不在乎箭矢,只顾抢掠同族身上的物品,甚至互相砍杀。
“骑兵两翼包抄!”偏将挥刀前指,“步卒推进,一个不留!”
“杀——!”
御林军士气大振。盾阵裂开,骑兵迂回,步卒持矛推进。战斗变成单方面屠杀。
叶承渊站在原地,金甲耀眼,却无箭射来。
他甚至没有机会“指挥失误”。
战斗在不到两刻钟内接近尾声。千余狄戎伏兵被全歼,后来那支骑兵死伤过半,剩余数百人跪地乞降。
山谷中弥漫血腥味。受伤战马哀鸣。
叶承渊策马走到战场中央。地上躺满尸体,重伤者被补刀。俘虏被捆成一串,面黄肌瘦,眼中充满恐惧和饥饿。
“陛下。”偏将上前禀报,脸上兴奋,“此战,我军阵亡二十七人,伤五十三人。歼敌约两千八百,俘获三百余。缴获战马四百余匹,兵甲、干粮若干。”他压低声音,“末将审了几个俘虏,他们并非同一部。”
叶承渊看向俘虏:“说清楚。”
“最先伏击的,是左贤王麾下一个千夫长的千人队。左贤王收到了陛下率奇兵出鹰嘴涧的消息,但他不信。”
“不信?”
“是。左贤王认为太过蹊跷,恐是诱敌之计。他只派千人队试探,主力仍在朔州城外。”偏将语气古怪,“这千人队也不想真打,命令是‘佯攻即退,探其虚实’。”
叶承渊沉默。
所以,那松散的冲锋,只是做样子?
那绊马索呢?
偏将继续道:“后来那支是狄戎右贤王部的溃兵。”
“右贤王部?”
“正是。右贤王与左贤王因战利品分配闹翻,左贤王断其粮道。右贤王部东移的五千骑是寻粮偏师。他们流窜至此,想抢补给。发现左贤王部千人队,以为是小股游骑带粮草,便黑吃黑。”
叶承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