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时,中军大帐内已经站满了将领。
叶承渊站在沙盘前,金甲未卸,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一夜未眠,反复推演着“鹰嘴涧”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不是为求胜,而是为求败——求一场能让自己身陷险境、威信扫地的败仗。
帐内气氛肃穆。秦烈站在左侧首位,眉头紧锁。其余几位副将、偏将按品阶分立两侧,目光都落在沙盘上那片被朱笔圈出的险峻山谷。
“诸卿,”叶承渊开口,声音平静,“昨夜朕与秦将军议定破敌之策。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部署。”
他拿起细木杆,指向沙盘上朔州城东北方向。
“此处,鹰嘴涧。两山夹一谷,谷道狭窄,长约三里。北口通往狄戎王庭方向,南口连接官道。”木杆在谷地画了个圈,“狄戎主力盘踞朔州城外,若我军派一支精悍偏师从此谷北出,做出绕道奇袭王庭之势,左贤王必分兵拦截。”
副将王彪忍不住开口:“陛下,此计虽妙,但鹰嘴涧地形险要,易进难出。偏师若被识破,恐……”
“正因险要,狄戎才会信。”叶承渊打断他,“且偏师需打出旗号,让狄戎确信此乃奇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朕亲自带队。”
帐内瞬间死寂。
秦烈猛地抬头:“陛下!万万不可!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末将愿代陛下领偏师!”
“朕意已决。”叶承渊语气没有波澜,“正因朕亲往,狄戎才会深信不疑。朕金甲显眼,狄戎必认准朕之所在,全力围攻。届时——”木杆移向涧口两侧山地,“秦将军率主力四万,提前埋伏于鹰嘴涧南北两侧山脊。待狄戎追兵入谷,以滚木擂石封堵南北出口,弓弩齐发,再以骑兵从南口冲入,可全歼其军。”
他说得条理清晰,仿佛真是深思熟虑的破敌良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计划漏洞百出。
鹰嘴涧地形太过险要,一旦出口被堵,谷内便是绝地。偏师人数不能多,否则狄戎未必敢追;但人数太少,又难保自身安全。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让自己成为最显眼的靶子,吸引狄戎主力围攻,给秦烈创造合围的条件。而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最好是他重伤被俘,北伐惨败,他顺理成章下罪己诏退位。次好是偏师全军覆没,他侥幸逃生但威信扫地。最坏……
叶承渊摸了摸胸前金甲内衬的那块精钢护心镜。
清辞,但愿你的手艺够好。
“陛下!”王彪跪地,“此计太过凶险!末将斗胆,请陛下三思!”
其余将领纷纷跪倒:“请陛下三思!”
叶承渊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些人是真心担忧他的安危,但他们的担忧,恰恰是他计划最大的障碍。
“起来。”他声音沉了几分,“军国大事,岂容儿戏?朕既已定策,尔等只需奉命行事。”
秦烈没有起身,他伏地道:“陛下若执意亲往,末将恳请——偏师人数增至三千,且需配备全军最精锐的甲士。此外,鹰嘴涧南北山脊的伏兵,需提前两日进驻,反复清扫狄戎哨探,确保踪迹不露。谷内……末将建议暗中布置绊马索、铁蒺藜,延缓狄戎骑兵冲势。”
叶承渊眉头微皱。秦烈这些补充,都是在加强计划的“安全性”。偏师人数增加,伏兵提前清扫,谷内设障——每一条都可能让计划偏离他预设的“险境”。
但若强行拒绝,反而显得可疑。
承渊最终道,“偏师增至两千五百,从御林军及京营精锐中挑选。伏兵进驻、清扫哨探等事,秦将军全权调度。”他顿了顿,“但谷内不设障碍。狄戎若察觉异常,恐不入瓮。”
“末将明白。”秦烈抬头,眼中仍有忧色,但见皇帝态度坚决,只得领命。
叶承渊转向沙盘:“偏师明日卯时出发,轻装简从,多携旌旗,做出大军姿态。朕金甲不必遮掩,反而要显眼些。”他看向秦烈,“主力伏兵何时进驻?”
“今日午后便可分批出发,夜间潜行至预定位置。”秦烈答道,“鹰嘴涧两侧山高林密,遮蔽良好。末将会派三倍斥候反复侦察,确保狄戎未有埋伏。”
“很好。”叶承渊点头,“都去准备吧。秦将军留下。”
众将领命退出,帐内只剩君臣二人。
秦烈看着皇帝,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叶承渊走到案前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
“陛下……”秦烈深吸一口气,“此计虽险,但若成,确可重创狄戎。只是……陛下何必亲身犯险?末将愿穿陛下金甲,冒充……”
“你冒充不了。”叶承渊打断他,“狄戎哨探不是瞎子,朕的身形、仪仗,他们自有辨认之法。况且——”他抿了口凉茶,苦味在舌尖蔓延,“此战关乎北伐成败,朕亲临前线,将士方能用命。”
这话半真半假。
秦烈沉默片刻,低声道:“末将会在鹰嘴涧北口三里外,暗藏一千轻骑。若……若谷内形势有变,可随时接应。”
叶承渊抬眼看他。
秦烈跪地:“末将不敢违抗军令,但护卫陛下周全,乃末将本分。这一千骑不会参与伏击,只作策应。请陛下恩准。”
帐内烛火晃动。
叶承渊看着这位跟随自己二十年的老将,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忠诚与担忧。那一刻,他几乎想说出实情——说出自己根本不是去求胜,而是去求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道,“但不可暴露行踪。”
“末将领命!”秦烈重重叩首,起身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叶承渊独自坐在案前。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被朱笔污损的《退休计划书》,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
“北伐之役,鹰嘴涧设伏。朕亲率偏师诱敌,求败而不得,或可重伤被俘。若成,退位有望。”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小字:
“秦烈暗藏接应骑兵,计划再生变数。天意乎?人为乎?”
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帐外传来军队调动的号令声、马蹄声、铠甲碰撞声。大战前的紧张气息弥漫整个营寨。叶承渊听着这些声音,心中竟异常平静。
也许这次真的能成。
也许他真的可以重伤,被俘,然后顺理成章地结束这一切。
至于那些暗中保护的安排……战场瞬息万变,总有意外。
他这样告诉自己。
午后,秦烈开始调兵遣将。
主力四万分批悄悄离营,绕远路向鹰嘴涧两侧山地潜行。每支队伍都配备熟悉地形的向导,避开可能被狄戎哨探监视的路径。斥候如撒网般放出,鹰嘴涧方圆二十里内的每一处山坳、树林、溪流都被反复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