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伤兵营时,夜风一吹,叶承渊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一阵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就在不久前,他还在京城为如何‘败坏名声’苦心算计。那时他所思所虑的‘民怨’,与眼前这血淋淋的、真实的苦难相比,简直可笑到令人无地自容。他所追逐的‘自由’,其代价,难道就是默许甚至利用这样的惨剧发生吗?
他抬头望天。北方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贯,繁星冷冽。
“流民安置处,还去看吗?”秦烈问。
叶承渊摇头:“明日吧。”
他需要时间消化今晚所见。
回到中军大帐已是亥时三刻。德顺服侍他卸下金甲换上常服。甲胄离身时,叶承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但真正的重担,却刚刚压上心头。
他坐在案前摊开北境舆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着伤兵营里残缺的身体,耳边回响着赵小狗那声‘娘……疼……’。
这就是战争。
不是朝堂上慷慨激昂的‘北伐’,不是史书里寥寥数笔的‘斩首几万’。而是断腿、瞎眼、死亡,是村庄焚为白地,是百姓流离失所。
而他,大宣的皇帝,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如果他勤政一些,对北境防务更上心一些……或许云中镇外那三个村子的三百余口就不会死,赵家集就不会焚为白地,赵小狗就不会瞎掉右眼。
但他没有。
因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当个昏君,如何打一场败仗,如何被赶下龙椅,如何逃去江南小院挂风铃。
叶承渊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德顺端来热茶轻声劝道:“陛下,时辰不早了……”
“德顺,”叶承渊打断他,“你说,朕是不是很自私?”
德顺手一抖:“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御驾亲征,亲临险地……”
“别说这些。”叶承渊疲惫摆手,“朕问你,若朕此次北伐大败,损兵折将,灰溜溜逃回京城,然后下罪己诏禅位退隐——史书会怎么评价朕?”
德顺脸色煞白跪地:“陛下!万万不可作此想……”
“朕没问你胜败。朕问你,史书会怎么写?”
帐内烛火噼啪作响。德顺伏地颤抖不敢抬头。
叶承渊收回目光自嘲一笑。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苦茶。
是啊,史书会怎么写?
“明德帝叶承渊,在位二十载,前中期勤政爱民,创‘明德之治’。晚年昏聩,好大喜功,执意北伐,致丧师辱国,北境糜烂。终黯然退位,愧对祖宗江山。”
大概会是这样的吧。
然后他就可以如愿以偿,脱下龙袍,带着清辞去江南,住进那个画里的小院,檐下挂风铃。
多好。
可是……那些死在狄戎刀下的百姓呢?那些躺在伤兵营里断腿瞎眼的士兵呢?那些失去家园挤在粥棚前瑟瑟发抖的流民呢?
他们不会出现在史书里。他们只是数字。
但他,他们的皇帝,却在谋划着如何利用他们的死亡和苦难,来达成自己退休的目的。
“陛下……”德顺小心翼翼抬头。
叶承渊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那点短暂的动摇和愧疚,被二十年积累的疲惫和对自由的渴望,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能心软。
这是唯一的机会。只有北伐大败,只有丧师辱国,只有让天下人都觉得他昏聩无能,他才能顺理成章退位。
至于北境百姓的苦难……等他退位后,新君自然会收拾残局。大宣国力尚在,狄戎终究是劫掠之心,非吞并之力,边境总能恢复太平。南疆之事,亦留给后人操心吧。
而他,只需要一场败仗。一场‘合理’的败仗。
叶承渊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那片代表狄戎的黑色小旗上,落在朔州通往北方的官道上,落在那些险要山谷的标记上。
一个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形。
“秦烈。”他开口。
“末将在!”秦烈立刻入内。
“明日召集众将议事。”叶承渊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最终停在朔州城东北约四十里处,“朕有破敌之策。”
秦烈精神一振:“陛下请讲!”
叶承渊指着那位置:“此处名‘鹰嘴涧’,两山夹一谷,道窄而险。若我军派一支偏师从此处北出,做出绕道袭击狄戎王庭之势,狄戎必分兵拦截。届时我军主力于涧外设伏,可重创其分兵。”
秦烈盯着沙盘皱眉:“陛下,鹰嘴涧确是险地,但也正因为险,狄戎未必会上当。且偏师孤军深入,若被识破,恐有全军覆没之险……”
“所以偏师需精悍快速,需打出旗号,让狄戎确信此乃奇兵。”叶承渊顿了顿,“朕亲自带队。”
帐内死寂。
秦烈猛地抬头,眼中震惊:“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万金之躯……”
“正因朕亲往,狄戎才会相信此乃真正奇兵。”叶承渊语气平静,“且朕金甲显眼,狄戎必认准朕之所在,全力围攻。届时将军率主力于涧外设伏,待狄戎入瓮,内外夹击,可获全胜。”
他说得条理清晰,仿佛真是深思熟虑的破敌良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计划漏洞百出。
鹰嘴涧地形险要,易进难出。偏师孤军深入,一旦被围,几乎必死无疑。而他,穿着显眼金甲的皇帝,将是狄戎首要目标。最好的情况,是他带领的偏师全军覆没,他本人侥幸逃生,但威信扫地。最坏的情况……
叶承渊摸了摸胸前金甲内衬的那块精钢护心镜。
清辞,你加衬的这块钢,不知能否挡住狄戎的箭矢。
“陛下!”秦烈跪地,“此计太过凶险!末将愿代陛下领偏师……”
“朕意已决。”叶承渊打断他,“明日议事便如此部署。秦将军,你负责调度主力,务必隐匿行踪,待信号发出即刻攻入鹰嘴涧。”
秦烈还要再劝,叶承渊已转身走向内帐。
“朕乏了,都退下吧。”
帐帘落下。叶承渊独自站在帐中,听着帐外秦烈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他走到案前提笔想写点什么,却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只是在空白纸页上写下一行字。
“非自愿之光华……呵。”
笔尖顿住,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模糊的黑。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沙尘拍打在营帐上沙沙作响。远处伤兵营里,那个叫赵小狗的年轻士兵,又在梦中喊了一声“娘”。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