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卯时三刻,天光未明。
京城正南门外,五里处的校场已被彻底肃清。方圆数里的土坡、树林间,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是百姓,而是兵。
禁军左卫、右卫、前卫、后卫,四卫精锐全数在此列阵。每卫三千人,共一万两千甲士,按金、红、黑、白四色旗帜分区肃立。他们披甲执锐,腰佩横刀,背挎弓弩,队列横平竖直,静默如林。唯有晨风掠过时,带起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像是千万只金属昆虫在低鸣。
更远处,是京营调拨的三万步骑混合兵马。骑兵列于两翼,战马偶尔不安地踏动蹄子,喷出团团白气。步兵方阵如棋盘般铺开,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五万大军。
叶承渊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眼前这片沉默的钢铁海洋。他身披那套特意要求的金甲,甲片在初露的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光。德顺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捧着天子剑。秦烈、林文正、张阁老等文武重臣分列左右,皆着戎装或朝服,神情肃穆。
风吹过,将台边的龙旗扯得猎猎作响。
叶承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铁锈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军灶刚刚熄灭的柴火余味。他忽然觉得,这套金甲真重。不是物理上的重——内府工匠手艺精湛,甲胄贴合身形,并不压肩——而是某种象征意义上的重。像是把整个江山、五万将士的性命、北境数百万百姓的期盼,都铸成了甲片,一片片缀在身上。
他想起四女儿那句“非自愿之光华”。
真是贴切。
“陛下,”德顺轻声提醒,“吉时将至。”
叶承渊点点头。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踏在木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台下,五万双眼睛齐刷刷聚焦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崇敬,有期待,有疑虑,也有年轻的狂热。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礼部提前拟好的誓师词。
“朕受命于天,统御四海。今狄戎不臣,犯我疆土,戮我子民。朔州城外,血染山河;云中镇内,哭声未绝。”
声音通过事先布置的传声筒,在校场上空回荡。叶承渊一边念,一边在心里吐槽:礼部这帮老学究,写起文章来总喜欢堆砌辞藻,什么“血染山河”“哭声未绝”,就不能直白点说“狄戎打过来了,咱们得去揍他”吗?
但他脸上保持着一国之君该有的凝重与威严。
“朕虽不才,岂能坐视?今亲率王师,北伐狄虏。此行不为开疆拓土,不为扬威耀武,唯愿驱敌于国门之外,还北境以太平,安黎庶之心魂。”
念到这里,他稍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将士们静静听着,许多年轻的面孔上已浮现出激动之色。叶承渊心里苦笑:瞧瞧,多好的士兵,多单纯的忠诚。他们大概真以为皇帝是去带领他们打胜仗、立军功、光宗耀祖的。
谁会想到,他们的皇帝满脑子琢磨的,是怎么“合理”地打一场败仗呢?
“凡我将士,当同心戮力,奋勇争先。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待凯旋之日,朕必论功行赏,与诸君共饮庆功之酒!”
最后一句,他提高了音量。
几乎同时,台下的将领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五万将士随之山呼,声浪如潮,震得高台微微颤动。叶承渊站在声浪的中心,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举起右手,握拳向天。这个动作也是礼部设计的,说是最能彰显“天子与将士同仇敌忾”的气概。
欢呼声更响了。
叶承渊放下手,示意秦烈上前。秦烈大步跨出,单膝跪地:“末将在!”
“秦烈。”
“臣在!”
“朕命你为前军主帅,统领左卫、右卫及京营两万兵马,先行开拔,直趋朔州。沿途谨慎行军,广布哨探,遇敌勿躁,当稳扎稳打,以接应朕之中军为要。”
这番话,叶承渊说得格外缓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特意强调了“遇敌勿躁”“稳扎稳打”。心想:秦将军啊秦将军,你可千万听懂了。朕要的不是你奋勇突进、大破敌军,朕要的是你保守一点、谨慎一点,最好等朕到了再一起“配合”着打场败仗。
秦烈猛地抬头,虎目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他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体恤将士,不令末将冒险突进,臣……臣感激涕零!陛下放心,臣必步步为营,护住前军周全,绝不令狄虏有可乘之机,伤我中军分毫!”
叶承渊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得,又误会了。
他只好摆摆手:“去吧。”
“末将领旨!”秦烈再叩首,起身时已恢复刚毅神色。他转身面向台下,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北方:“前军将士,随我开拔!”
号角声起,低沉悠长。
左卫、右卫的方阵开始移动。先是旗手,然后是各级将领,最后是整个方阵。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尘土扬起,在晨光中形成淡金色的薄雾。
叶承渊看着秦烈翻身上马,看着前军的旗帜在风中招展,看着那两万儿郎浩浩荡荡向北而去。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些士兵,这些将领,他们是真心实意要去保家卫国的。而他们的皇帝,却盘算着怎么利用他们的忠诚和热血,来达成自己那点私心。
“陛下,”德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中军也该动身了。”
叶承渊点点头。
他走下高台,早有御马监牵来御马。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良驹,马鞍、缰绳皆以金线刺绣,华丽夺目。叶承渊翻身上马——动作还算利落,毕竟年轻时也习过骑射。只是这金甲配白马,实在太过显眼,老远看去,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不过,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起驾——”德顺拉长声音。
中军开始移动。
叶承渊骑马走在最前,德顺、林文正等随行文武骑马或乘车紧随其后。再往后,是禁军前卫、后卫的一万六千精锐,以及京营剩余的一万四千兵马。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队伍绵延数里,宛如一条钢铁巨蟒,缓缓爬出校场,驶上官道。
官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或是京城百姓本就消息灵通。从校场到北城门这十几里路,道旁黑压压全是人。男女老幼,士农工商,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他们沉默地看着军队经过,目光复杂。
叶承渊骑在马上,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眼神。
有老人浑浊的眼中透着忧虑,有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有年轻书生攥着拳头、面露激动,也有商贾打扮的人摇头叹气。他听见隐约的议论声:
“陛下御驾亲征……多少年没听说过的事了。”
“狄戎这次来得凶啊,朔州那边不知怎么样了。”
“但愿陛下平安……”
“听说前军已经先走了,是秦烈将军带队。”
“秦将军是名将,应当无碍。”
“可陛下毕竟是万金之躯……”
声音碎碎的,被风吹散,又聚拢。叶承渊面无表情地骑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他不敢去看那些百姓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太多期待,太多托付。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等败仗的消息传回来,这些眼神里的崇敬和期盼,会不会变成失望和愤怒?
应该会吧。
到时候,御史台的弹劾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来,朝臣们会痛心疾首地劝谏,百姓们会在茶楼酒肆里骂他“好战误国”。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下罪己诏,禅位给某个宗室子弟——比如那个在鹿鸣书院种地的弟弟——然后带着清辞去江南,住进那个画里的小院。
多完美的计划。
如果忽略心里那点隐隐作痛的不安的话。
队伍接近北城门时,叶承渊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