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最后两日,宫里的气氛像是绷紧的弓弦。
德顺领着太监宫女们忙进忙出,整理行装。铠甲、常服、文书、笔墨,还有皇后吩咐要带的参片和药膏,一样样清点装箱。御膳房连夜赶制便于携带的干粮,烘饼的香气飘了半个皇宫。
叶承渊反倒清闲下来。
该见的将领见了,该批的调兵文书批了,该安抚的朝臣也安抚过了。剩下的无非是些琐碎安排,他统统丢给德顺和几位阁老。午后,他换了身轻便的常服,独自在御花园里散步。
秋意渐浓。
园子里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在青石小径上,踩上去沙沙作响。菊花倒是开得正好,一丛丛一簇簇,黄的、白的、紫的,在萧瑟的秋景里撑起一片热闹。
他走得很慢,背着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假山、亭台、水池。心里却像塞了团麻,乱糟糟的。那些在朝堂上、在家人面前说得斩钉截铁的话,此刻在寂静的园子里,忽然变得有些虚浮。
真能如愿打败仗吗?
万一又像修园子那样,挖出个什么前朝宝藏,或者狄戎突然内讧投降呢?
叶承渊停下脚步,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面被风吹皱,那张脸也跟着晃动,模糊不清。他忽然想起皇后说的那句话:“我嫁你的时候,你是皇子,不是皇帝。”
是啊,那时候多简单。
想做什么就去做,做错了也不过挨父皇一顿训斥。现在呢?一举一动都被千万双眼睛盯着,连打个败仗都成了奢侈的谋划。
他苦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竹林,视野忽然开阔。前面是片临水的高台,汉白玉栏杆围出一方平台,台上摆着石桌石凳。平日这里少有人来,清净得很。
可今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背对着叶承渊,面向东方,静静站着。秋日的阳光斜照下来,在她淡青色的道袍上镀了层金边。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起,贴在颈侧。她的站姿很特别,既不像是赏景,也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在等待什么。
叶承渊认出那是四女儿,叶明棋。
七位公主里,明棋是最安静的那个。从小就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看书、观星、打坐。十三岁那年,她主动要求去京郊的道观清修,皇后拗不过,只好答应。这些年她很少回宫,即便回来,也总是待在偏僻的角落,像一株自顾自生长的植物。
叶承渊对这个女儿了解不多。只知道她精研易理玄学,偶尔会说出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前年冬至,她回宫参加家宴,席间忽然抬头看天,轻声说了句:“明年春,东南有旱。”
当时谁也没在意。
结果第二年开春,江淮一带真的三个月没下雨,若不是朝廷提前调粮赈济,怕是要出乱子。从那以后,宫里人对这位四公主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疏远。
叶承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高台。
脚步声惊动了叶明棋。她转过身,看见是父亲,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父皇。”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明棋回来了?”叶承渊走到她身旁,和她并肩站着,“怎么没让人通报一声?”
“昨夜回的。”叶明棋的目光又转向东方,那里是连绵的宫墙,墙外是京城,再往外,是更广阔的天地,“观里师傅说,这几日星象有异,让我回宫看看。”
星象有异。
叶承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维持着平静:“哦?什么异象?”
叶明棋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动,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轨迹。阳光照在她的手指上,白皙得近乎透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紫薇垣动,将星北移。”
短短八个字,叶承渊却听懂了前半句——紫薇垣是帝星所在,帝星动摇,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至于将星北移……大概是指北境战事?
他定了定神,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问:“明棋啊,父皇过两日就要出征了。你……可有什么话要对父皇说?”
这话问得有些刻意。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叶承渊忽然觉得,她或许真的知道些什么。
叶明棋转过脸,静静看了他片刻。
她的眼睛很特别,不像明珠那样英气逼人,也不像明玉那样冷静锐利,而是一种近乎空茫的透彻。看着她,叶承渊想起深山里无人打扰的潭水,清澈,却也深不见底。
“父皇此去,”叶明棋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很轻,每个字却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紫气东来,将星北耀。”
紫气东来,这是吉兆。将星北耀,是说北境有将星升起?叶承渊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又听见女儿继续说下去:
“然……”
她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帝星晦暗不明,似有非自愿之光华加身。”
非自愿之光华?
叶承渊心头猛跳。这话太蹊跷,太精准,精准得像是窥破了他心底最深处那个荒唐的计划。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明棋,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非自愿之光华’?”
叶明棋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天机朦胧,儿臣仅见碎片。卦象纷乱,像是……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搅动。”
她顿了顿,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划动:“只知父皇此行,所求恐非所得,所得或非所求。”
所求非所得,所得非所求。
叶承渊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句话。他想求的是打败仗、坏名声、顺利退休。难道这都求不到?而所得非所求……会得什么?又一场意外的大胜?更多的赞誉?更稳固的江山?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还有吗?”他追问,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急切,“还看到什么?”
叶明棋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平台,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水池。远处传来宫人隐约的说话声,更显得此刻的寂静格外沉重。
“东方……”叶明棋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自言自语,“东方似有转机。”
“东方?”叶承渊皱眉,“是指战场以东?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