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偏殿内,晚膳的时辰比平日提前了小半个时辰。
圆桌上摆了七八样菜,都是家常口味,没什么山珍海味。一盆清炖羊肉冒着热气,旁边是嫩绿的炒时蔬,一碟腌渍的小黄瓜,还有皇后亲手做的枣泥糕——叶承渊年轻时最爱吃这个。
桌上坐着四个人。
叶承渊坐在主位,左边是皇后沈清辞。对面是两位公主:长女叶明珠与次女叶明玉。其余五位公主今日不在宫中——三公主叶明琴随商队去了西域,四公主叶明棋在道观清修,五公主叶明书在翰林院编书,六公主叶明画泡在工部的匠作坊里,最小的七公主叶明诗前日染了风寒,在自己殿里休养。
这顿饭吃得安静。
叶明珠吃得很快,动作干净利落,一碗饭转眼见了底。她今日穿的是窄袖常服,头发简单束成高马尾,腰间甚至还挂着短匕的皮鞘——这是她十六岁随军历练后养成的习惯,在宫里也改不掉。
叶明玉则完全不同。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细嚼,筷子与碗沿相碰时几乎没有声音。她穿着淡青色的襦裙,袖口绣着细密的算纹,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吃饭间隙,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殿角那架滴漏,似乎在默算时辰。
沈清辞给叶承渊盛了碗汤,又给两个女儿各夹了块羊肉。
“明珠,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是,母后。”叶明珠嘴上应着,手上速度却只减了半分。
叶承渊看着这一幕,心里某处软了一下。这样的家宴,二十年里有过无数次。女儿们从小小的团子长成如今的模样,各自有了自己的路。他本该欣慰,可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那点欣慰又变成了沉甸甸的东西。
他放下筷子。
殿内另外三人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
“朕有件事要说。”叶承渊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沈清辞的手在桌下轻轻攥了攥裙摆。
叶明珠抬起眼,英气的眉毛微微挑起。
叶明玉将筷子端正地搁在筷枕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倾听的姿态。
“北境军情,你们应当都听说了。”叶承渊说,“狄戎犯边,朔州被围。朝议已定——朕将御驾亲征,十日后出发。”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风吹过庭院,带起几片枯叶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最先开口的是叶明珠。
她霍然起身,动作太急,椅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父皇。”她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狄戎骑兵骁勇,朔州地势开阔,利于野战而不利守城。战场凶险,流矢无眼——儿臣愿代父出征!”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坚决。那身常服下仿佛能看到甲胄的轮廓,十六岁就敢带着百人小队夜袭敌营的镇国大将军,此刻站在父亲面前,像个想要挡在大人前面的孩子。
叶承渊心里一暖,随即又泛起苦涩。
“明珠,你的心意朕明白。”他抬手示意女儿坐下,“但御驾亲征,意义不同。朕要让将士看到,他们的皇帝与他们同在城头。要让狄戎知道,大宣的天子不是躲在深宫的懦夫。”
这话他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在想另一套:朕要亲自去打败仗,要让自己成为最醒目的靶子,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皇帝是如何“丧师辱国”的。
“可是父皇——”叶明珠还要再说。
“父皇。”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叶明玉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素面簿子,翻开其中一页。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簿子上的几行小字上。
“儿臣整理了近百年史料中,中原王朝皇帝御驾亲征的案例,共三十七次。”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汇报户部的账目,“其中得胜归朝者二十一次,无功而返者九次,战败者七次。但若单看‘皇帝本人亲临前线交战区域’的案例,共十九次——”
“明玉。”叶明珠皱眉。
叶明玉抬眼看了看姐姐,又看向叶承渊,继续道:“这十九次中,皇帝本人受伤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一,重伤概率百分之十七,阵亡概率百分之八。综合计算,御驾亲征的皇帝伤亡率,比坐镇中枢的皇帝高出约百分之二十三点五。”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
“此外,皇帝离京期间,朝廷中枢临时空转导致的行政效率下降,平均在百分之三十至四十之间。以北境战事预计持续三个月计算,对秋税征收、地方案件审理、河道修缮等日常政务的负面影响概率,经模型推演约为——”
“够了。”叶明珠的声音沉了下来。
叶明玉停下话头,看向姐姐,眼中有一丝不解:“我在陈述数据。”
“父皇知道数据。”叶明珠坐回椅子上,手按着桌沿,“父皇也知道战场凶险。但有些事,不是靠算就能算明白的。”
“正因不能单靠意气,才需要数据辅助决策。”叶明玉认真反驳,“若父皇的安危可以用数值衡量,那么亲征的预期风险已经远超收益阈值。这还不考虑一旦出现最坏情况——父皇若有闪失,朝局动荡、边疆不稳、诸王异动等连锁反应的概率将急剧上升。儿臣初步测算,国运衰减预期在百分之十五到三十之间,具体取决于继承人的能力与朝臣派系平衡——”
“叶明玉!”叶明珠这回是真的有些怒了。
叶明玉闭上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父亲,最后低头看向自己的簿子,小声补充了一句:“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叶承渊看着两个女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明珠是担心他。这丫头从小就像他——或者说,像年轻时的他。果决,勇武,认定的事就一头撞过去。十六岁那年非要随军,他拦不住,只好让她去。结果她在边关呆了三年,从小兵做起,硬是靠军功挣了个校尉。回京时黑瘦黑瘦的,见到他第一句话是:“父皇,北境的羊肉比京城的好吃。”
他也知道明玉是担心他。这孩子的担心藏在数字后面,藏在概率和百分比里。她八岁就能把户部的陈年烂账算得清清楚楚,十二岁帮着他整顿漕运,揪出一串贪墨的官员。她用自己的方式计算风险,计算得失,然后试图用这些冰冷的数字保护他。
都是他的女儿。
都是他舍不得,却又不得不暂时离开的人。
“朕知道风险。”叶承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朕都考虑过了。”
沈清辞一直沉默着。她坐在那里,看着丈夫,看着女儿们,目光沉静得像深潭的水。此刻她轻轻开口:“都先用膳吧。菜要凉了。”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沉闷。
叶明珠埋头吃饭,但吃得明显慢了,眉头始终锁着。叶明玉重新拿起筷子,却几乎没怎么夹菜,只是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放空,大概又在心里算着什么。
叶承渊勉强吃了几口,羊肉炖得酥烂,枣泥糕甜而不腻,都是他喜欢的味道。可此刻尝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饭后,宫女撤了碗碟,端上清茶。
叶明珠没有碰茶杯,她看着叶承渊,再次开口:“父皇,若您一定要去,儿臣请随行。”
“你留在京城。”叶承渊摇头,“京畿防务需要人坐镇。你三妹不在,老四老五不管这些,老六只对机巧感兴趣——京营的兵,交给你朕才放心。”
这是实话,也是托词。他不能让明珠跟着去。这丫头太敏锐,若真上了战场,很快就会发现他的“计划”不对劲——哪有皇帝专挑险地走、专挑败仗打的?
叶明珠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儿臣遵旨。”
叶明玉这时抬起头:“父皇,儿臣可以随行。户部钱粮调度、军需计算,儿臣可以协助兵部——”
“你留在户部。”叶承渊打断她,“北伐的粮草账目,朕要你亲自盯着。一分一厘都不能错。”
叶明玉沉默片刻,点头:“是。”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叶明珠和叶明玉起身告退。
两个女儿走到殿门口时,叶明珠忽然转身,单膝跪地。
这是军中的礼节。
“父皇。”她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烛火下闪着光,“一定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