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德政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那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身上——他单膝跪地,甲胄上沾着干涸的泥浆,双手托着一封插着三根黑色羽毛的军报。
叶承渊坐在龙椅上,手指搭着扶手,指尖微凉。昨夜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内容已在脑中过了无数遍,但此刻听兵部尚书当殿宣读,仍觉字字沉重。
“臣朔州镇守使王宪泣血谨奏:九月十七,狄戎左贤王部骑兵两万余,突袭我云中、定襄二镇。守军力战不敌,二镇相继陷落。九月二十,敌兵分三路,围我朔州。城中粮草仅够月余,箭矢将尽。臣等誓与城共存亡,然敌势浩大,恐难久持。伏乞朝廷速发援兵,迟则朔州危矣——”
兵部尚书林文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压抑的颤抖。他年过五旬,须发已白,念完最后一个字时,额头已沁出汗珠。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右列武将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狄戎狗贼!”
这一声像打破了某种封禁,朝堂顿时哗然。
“云中、定襄乃朔州屏障,二镇既失,朔州已成孤城!”
“王宪手中只有八千守军,如何挡得住两万骑兵?”
“秋高马肥,狄戎这是蓄谋已久!”
叶承渊静静听着。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或愤慨、或惶恐、或凝重的面孔,最后落在那封军报上。黑色羽毛——这是最紧急的军情标识,意味着城池旦夕可破。
“林尚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狄戎此次南下的兵力,可查清了?”
林文正躬身道:“回陛下,据边关各烽燧传回的消息,此次犯边以左贤王部为主力,约两万骑兵。但探马来报,狄戎王庭亦有异动,右贤王部三万骑已离开王庭向西移动,意图不明。若两路合兵,恐不下五万之众。”
五万。
这个数字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大宣北境常年驻军不过十万,分散在漫长的边境线上。朔州一带,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四万。
“陛下!”一名老将出列,正是镇北将军秦烈。他面色铁青,抱拳道,“狄戎欺人太甚!臣请命,率京营三万精锐北上,定要将这群蛮子赶回草原!”
“秦将军勇武,然京营不可轻动。”文臣队列中,一位紫袍老者缓缓开口,是枢密使张阁老,“京畿乃国之根本,京营若空,万一有变,何人拱卫京师?老臣以为,当急令并州、幽州驻军驰援,再调陇右军东进,形成合围之势。”
“等并州、幽州的兵赶到,朔州早就破了!”秦烈怒道,“张阁老,兵贵神速!狄戎全是骑兵,来去如风。等我们调集各路兵马,他们早抢够杀够,退回草原了!”
“那依秦将军之见,该如何?”张阁老也不动怒,只是淡淡反问。
“主动出击!”秦烈声如洪钟,“以京营为锋,直扑朔州。沿途征调各州府兵,合兵四万,与狄戎正面决战!我大宣儿郎,岂会怕了那些蛮子?”
“正面决战?”张阁老摇摇头,“狄戎骑兵擅长野战,我军虽有步卒结阵可守,然在平原之上,胜负难料。一旦京营有失,动摇的可是国本。秦将军,打仗不是赌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主战派与主守派的官员也纷纷加入,殿内吵成一片。
叶承渊没有制止。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内心深处,某个念头正在悄然滋长。
战争。
败仗。
还有比御驾亲征然后大败亏输、威信扫地更快被赶下台的方法吗?
修园林能挖出宝藏,熔金子能变成文教德政。可打仗不一样——刀剑无眼,胜负分明。若是他这个皇帝亲自带兵,却吃了败仗,损兵折将,丢城失地……那些现在高呼“陛下圣明”的臣民,还会如此拥戴他吗?
史书会怎么写?“明德帝好大喜功,轻启边衅,御驾亲征而丧师辱国”?
完美。
简直是为他的退休计划量身定做的阶梯。
叶承渊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兵败回朝,群臣激愤,百姓唾骂,最后不得不“引咎退位”的场景。江南小院的轮廓在脑中越发清晰,连檐下那盏风铃的声响都依稀可闻。
“陛下。”
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是户部尚书周文谦,那位曾以辞官相胁反对修园的老臣。此刻他面色凝重,出列躬身:“军情紧急,还请陛下速做圣裁。另有一事需奏明陛下:为保障北伐军需,臣已会同工部议定,原拟修建的栖凤苑工程已暂行停工,一应钱粮物料转调兵部,充作北伐军资。此乃非常之时,臣等先行后奏,望陛下明察。”
殿内安静了一瞬。栖凤苑——那座曾引起朝堂激烈争论的皇家园林,如今因北境烽火而戛然而止。不少大臣交换着眼神,心中了然:国事至此,享乐之事自然要让位于存亡大计。
叶承渊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栖凤苑停了,又少了一桩可能“歪打正着”的麻烦。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准奏。国难当头,自当一切以军务为重。”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叶承渊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御阶边缘,目光扫过下方百官。晨曦从殿门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平日那个慵懒的帝王,倒有了几分锐气。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叶承渊开口,声音沉稳,“然朔州八千将士正在死守,朔州数万百姓正在盼援。朕每迟疑一刻,城墙上便多倒下一人,城中便多一户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狄戎犯我疆土,屠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若一味固守待援,坐视朔州陷落,朕有何面目见天下百姓?有何资格坐这龙椅?”
秦烈眼睛一亮:“陛下英明!”
张阁老却急了:“陛下!万万不可冲动!天子身系天下,岂可亲临险地?老臣愿以死相谏——”
“张爱卿。”叶承渊打断他,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朕登基二十年,自问勤政爱民,未曾有负江山社稷。然今日狄戎南下,若朕只因贪生怕死,便龟缩京师,将边关将士百姓的性命托于他人之手……这皇帝,不当也罢。”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众臣齐齐变色,不少人已跪倒在地。
“陛下言重了!”
“臣等惶恐!”
叶承渊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声音愈发清朗:“朕意已决——御驾亲征,北上朔州。”
“陛下!”
“不可啊!”
惊呼声、劝谏声、跪地声混成一片。文臣们几乎要扑上来抱住皇帝的腿,武将在震惊之余也面露忧色。御驾亲征非同小可,胜了固然是千秋功业,可若败了……不,绝不能败,也败不起!
“陛下三思!”林文正老泪纵横,“战场凶险,流矢无眼。陛下若有万一,大宣江山何托?天下万民何依?”
“正因江山重托,朕才必须去。”叶承渊说得斩钉截铁,内心却已在欢庆——对,就是这样,继续劝,劝得越狠,将来朕打败仗时,你们的失望和愤怒就越大,“朕要让狄戎知道,大宣的天子不是躲在深宫的懦夫。朕要让朔州的将士看到,他们的皇帝与他们同在城头。”
他看向秦烈:“秦将军。”
“臣在!”秦烈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朕命你为前军主帅,率京营两万精锐,即刻开拔,驰援朔州。沿途可征调各州府兵,但务必于十日内赶到朔州城外,扎营牵制敌军,待朕率中军抵达。”
“臣领旨!”秦烈声音激动得发颤。
“林尚书。”
“老臣在。”
“朕亲征期间,由你与张阁老、周尚书等留守京师,总理政务。一应粮草辎重,需全力保障,不得有误。”
“老臣……遵旨。”林文正声音哽咽,却知道皇帝决心已定,再劝无用。
叶承渊又连下数道旨意:命幽州、并州驻军向朔州靠拢;令陇右军东进,防备狄戎右贤王部;调集各地粮草,由兵部统一调度……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竟无半分平日里的慵懒散漫。朝臣们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位皇帝,平日里看似对政务倦怠,可真正到了危机关头,竟有如此魄力与决断。
只是……御驾亲征,实在太冒险了。
退朝的钟声敲响时,许多大臣仍跪地不起,以头抢地,哭求皇帝收回成命。叶承渊却已转身走向后殿,袍袖翻飞,背影决绝。
德顺小跑着跟上,脸色煞白:“陛、陛下,您真要去朔州?那地方现在可是……”
“可是什么?”叶承渊脚步不停,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刀山火海?”
“刀山火海也不及战场凶险啊!”德顺都快哭出来了,“奴婢听说,狄戎骑兵来去如风,箭术极准。陛下万金之躯,若有闪失……”
“朕不会有闪失。”叶承渊说,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一句,“至少不会死。”
他只是要去吃一场败仗,又不是去送死。到时候见势不妙,自然可以“战略性撤退”嘛。至于败仗之后怎么收场……那正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