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渊坐在椅中，良久未动。德顺悄悄进来，见他神色怔忡，不敢打扰，只默默将凉了的茶又换了一盏热的。
旨意是在午后传出的。
工部尚书赵文石接到口谕时，正在工部衙门核对玉泉山运来的石材账目。听到“凤鸣书苑”四字，他先是愣住，随即长长松了口气。
“陛下圣明！”他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老眼里竟有些湿润。
这些日子他承受的压力太大了。强征土地、奢华修园，每一样都违背他为人臣子的原则。可皇命难违，他只能硬着头皮执行。如今陛下竟要在园林中划地建书苑，这无疑是给了他一剂救命良药——将来史书记载，至少会写“明德帝修凤鸣苑，中设书苑惠及寒门”，而不是单单一句“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他立刻召来属官，连夜修改规划图。三十亩书苑区，他亲自划定位置，确保与皇家园林区完全隔开，却又在整体布局中不显突兀。藏书楼要建三层，讲堂要宽敞明亮，学舍要简朴实用。至于园林区那些奢华配置，他也一一保留，只是用料用工的记录，做得更加“精细”了些。
同日，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延年也接到了旨意。
老学士正在库房里对着那些前朝金器玉器发愁，思考《前朝遗珍考》该从何编起。听到德顺亲自来传旨，命他协理筹建凤鸣书苑，他先是愕然，随即整衣肃容，朝着圣旨三叩九拜。
“老臣……老臣领旨！”他声音哽咽，“陛下重视文教，惠泽士林，实乃天下学子之福！老臣必竭尽所能，将书苑办好，不负圣恩！”
德顺看着老学士激动的模样，心里暗叹。皇后娘娘这一手，真是高明。既遂了陛下的意，又全了朝臣的念想，还给自己博了个贤德的名声。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之内传遍了京城官署。
御史台里，几位御史正在商议是否要再上奏劝谏皇帝节俭，听到凤鸣书苑的消息，纷纷沉默。周御史坐在角落，听着同僚们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陛下这是听了周兄的谏言啊！”一位年长御史拍拍他的肩，“虽未明言将宝藏用于民生，但建书苑惠及寒门，亦是文教大事。周兄昨日一番直言，值了。”
周御史摇摇头，低声道：“下官只是尽本分。陛下能从善如流，是大宣之幸。”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困惑。那位皇帝，昨日在朝堂上回应他时，语气分明疏离而淡漠，怎么一夜之间就改了主意？还改得如此……周全？
京城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又有了新素材。
“话说咱们明德帝，那真是天命所归！”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唾沫横飞，“修个园子都能挖出前朝宝藏，您说神不神？这还不算，陛下得了宝藏，不贪不占，转头就要在园子里建书院，供寒门学子读书！这是什么？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前朝昏君藏宝地下，咱们陛下挖宝办学，这一比，高下立判哪！”
台下茶客们纷纷点头称是，有人高声叫好。
“听说那书院叫‘凤鸣书苑’，气派！”
“陛下圣明！”
“往后咱家小子要是能考进去读书，那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喧嚣声中，无人注意到角落坐着个青衣男子。他慢悠悠品着茶，听着四周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宫，御书房。
叶承渊站在窗前，看着夕阳将天际染成金红。德顺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宫外传来的种种反应。
“朝野一片称颂之声，都说陛下既重享乐，亦重文教，实乃明君典范。陈老学士已经连夜开始筹划书苑事宜，工部赵大人也送来了修改后的规划图……”
“知道了。”叶承渊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德顺识趣地闭嘴，退到一旁。
叶承渊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那份被朱笔污损的退休计划书。他翻到最新一页，看着自己昨日写下的“步骤四：尝试奢靡享乐，败坏私德”。
目标：铸纯金浴池。预期结果：遭朝臣激烈谏阻，史书记‘奢靡无度’，民间传‘昏君之兆’。实际结果：？
他提起朱笔，在“实际结果”后面顿了顿，缓缓写下：
“实际结果：熔金未成，转建书苑。朝野称颂‘重文教’，昏君评价-1，明君声望+1。计划偏离度：中度。”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他想当昏君，于是修园林。园林挖出宝藏，成了祥瑞。他想奢靡，要熔金铸池。老学士跪谏，他顺势改建成书院。现在全天下都说他圣明。
每一步，他都朝着昏君的方向努力。每一步，结果都把他推向明君的宝座，而且坐得更稳。
“天意……”他低声自语，将计划书折好，收回袖中。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辰。
叶承渊转身，走向御案。那里还有成堆的奏折等着他批阅。他坐下，提起笔，蘸墨，翻开第一本。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的侧脸在灯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那些郁闷、挣扎和荒谬感，都已被妥帖地掩藏在那副帝王威仪之下。
只有偶尔，在批阅的间隙，他会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江南小院图。图上山温水软，烟雨朦胧，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屋檐下，端着茶盏，望着远山。
那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路还长。他想。
但这路，似乎越走越偏了。
就在他批完第五本奏折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德顺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信函。
“陛下，八百里加急！”德顺声音紧绷，“北境军报，狄戎犯边，已连破三座烽燧，兵临朔州城下！”
叶承渊手中的笔，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