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早已磨得发毛。
那是方多病魂牵梦绕、寻了千万遍的模样。
三个月。
方多病终于找到了李莲花。
他冲过去,“咚”一声跪在地上,想碰,又不敢碰,只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微弱,却还在跳动。
还活着。
他还活着。
方多病小心翼翼将人抱起,鲜血浸透他昂贵的浅蓝绸衣,他却浑然不觉。
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莲花……李莲花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小宝啊……”
这么多血,该有多疼。
方多病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忽然,他瞥见了地上的血字,还有李莲花指尖未干的血迹。
他抓起那只冰凉刺骨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方多病扶稳李莲花,精纯温柔的扬州慢内力源源不断输入他体内,全然忘了自己也身负重伤,根本不可过度运功。
“你……是谁?”
扬州慢暂时稳住毒性,李莲花艰难睁开眼,意识混乱,碧茶之毒依旧在经脉里肆虐。
“李莲花!你这个大骗子!连本少爷都不认得了?我是方多病!”方多病一边落泪,一边咬牙开口。
“方多病……是谁?”
话音未落,碧茶之毒与扬州慢内力在体内疯狂冲撞,鲜血再度涌上喉头,又被强行咽下。
方多病咬紧牙关,依旧不肯停手。即便自己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输送内力的动作也没有半分迟疑。
他颤抖着摸出怀中舍命寻来的白玉莲蓉草草籽,喂进了李莲花口中。
“小宝,停下吧。碧茶之毒是无解的….你这样…只是白白...耗费内力……”
似是扬州慢起了作用,李莲花短暂清醒一瞬,见方多病吐血,心下急痛便想要阻止。
明明已经躲起来了,还是被他们找到,又要…拖累他们了……
“闭嘴!”方多病固执地坚持。
草籽药性与扬州慢缓缓交融,可毒势早已侵心,李莲花撑不过片刻,终究还是昏了过去,轻轻倒在方多病身上。
笛飞声解决完所有黑衣人,立刻冲了进来。
李莲花阖眼的刹那,呼吸弱得几乎消失,腕间脉搏细如游丝,仿佛随时都会绷断。
方多病僵在原地,怀里的人轻得可怕,脸色白得像纸,唇角那抹血迹,刺得他眼睛生疼。
“李莲花……李莲花!!”
他拼命晃着怀里的人,声音嘶哑破碎,眼泪砸在他脸上,可那人再也没有睁开眼。
笛飞声上前一步,指尖搭在他腕上,脸色瞬间沉至谷底。
“毒入心脉,气息已绝。”
短短八个字,如冰锥狠狠扎进方多病的心口。
“不可能……”
方多病疯狂摇头,死死抱住他不肯松手,“他不会死的,他骗了我们那么多次,这次一定也是装的……”
“他就是不想跟我回去,他就是想躲着我——”
笛飞声不语,盘腿坐下,将悲风白杨内力尽数灌入李莲花体内,全力调和白玉莲蓉草的药性,护住他最后一丝心脉。
方多病见状,也强撑着立刻再度输送扬州慢,拼尽全力与他一同支撑。
内力消耗过度,方多病又呕出一口血。
“你不要命了?放手!”笛飞声低喝。
方多病手背青筋暴起,浑身经脉胀痛难忍。可他清楚,扬州慢是压制碧茶之毒护住心脉那唯一的希望。
他必须让李莲花活下来,哪怕耗尽自身内力,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
封钟和封乐音这时也冲进屋子。
见到眼前场景,懂医术的封钟立刻上前帮忙。
见方多病这般固执,笛飞声无奈,只得对封乐音使了个眼色。
封乐音尽管于心不忍,却还是抬手一记手刀,劈在了方多病后颈。
眼前一黑,世界彻底沉入寂静。
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
方多病猛地睁眼,伤口传来撕裂般剧痛,内力空空如也,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
“别动。你再乱来,真要先他一步去了。”
笛飞声的声音少了平日冷硬,多了几分难掩的疲惫。
方多病全然不顾,目光疯了一般扫过屋内,最终死死定格在里间那张简陋木板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面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半分血色,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胸口,确确实实,还在微弱地起伏。
他……还活着。
“他没死……”方多病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先一步夺眶而出,“他没死……”
“没死,也离死不远了。”笛飞声望着床上的人,眼底沉郁,“碧茶毒入心脉,本是神仙难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他自己,还撑着一口气。像是在等什么人。”
封钟从里间走出,轻轻摇头:“你喂他吃了白玉莲蓉草草籽,毒性暂时被压下去了,能不能醒,全看他自己。他体内有一股扬州慢内力护了心脉,想来,是你之前输的。”
方多病跌跌撞撞扑到床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指尖还留着干涸血痕,掌心薄茧分明。
那是握过剑、种过菜、也为他细细包扎过伤口的手。
他一眼便看见地上被擦去大半的血字,只剩零星几笔,勉强能辨认出——
方多病。
“你这个骗子……”方多病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脸上,滚烫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
“你连自己都忘了,还记得写我的名字……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你躲起来,偷偷给我包扎,偷偷给我塞糖,偷偷写我的名字……”
“你就是不肯好好活着,不肯让我陪着你……”
床上的人,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轻得像风拂过莲花,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方多病,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屏住呼吸,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李莲花……”他放轻了声音,一遍又一遍,温柔得不像话,
“我是方小宝。我来找你了,这一次,我不走了。”
“你别睡太久。”
“莲花楼还在,我也还在。”
“你醒过来,我们回家,我们一起去探案,去找狐狸精,好不好?……”
笛飞声站在门口,望着屋内一昏一醒、一哭一静的两人,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带上了门。
屋外,夕阳再度落下。
只是这一次,街市再空,人心也不再空荡。
有人在等。
有人在撑。
有人,终究不会再被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