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抄了近道,一路颠簸得像被狂风卷着的枯叶,足足走了三日,才总算挨到了玉兰山附近。
这条路是笛飞声选的,路况糟糕得超出想象。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就连一向不晕车的方多病,都扶着车边干呕了好几回,脸色白得像纸。
“玉兰山偏是偏了点,好在离青龙湾不远。”方多病缓过劲,撑着车门下车,“不然再走两天,我怕是要直接晕在莲花楼里。”
玉兰山巍峨矗立,四面被连绵山脉环绕,像被天地隔绝出的一方孤岛。山间雾气氤氲,人烟稀少,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与世隔绝的清冷。
方多病跳下莲花楼,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抬眼望向山顶。半山腰隐在云霞之中,山前是一望无际的葱郁草坪,山的下半截种满了银杏树,金黄的枝叶铺展开,远远看去,宛如一条绣在青山上的黄围巾。再往上,便是覆着冰雪的山峰,衬着湛蓝的天幕与洁白的流云,景致清绝,却也透着股刺骨的寒意。
笛飞声将莲花楼停稳(狐狸精已经被提前送往金鸳盟安置),转身便见方多病倚着树喘气,当即皱起眉:“倒是清闲,也不知过来搭把手。”
方多病瞬间炸毛,直起身子反驳:“还不是你选的破路!一路晃得我差点吐出来,歇会儿都不行?”
“此路最近。”笛飞声语气平淡,“你又不急了?”
“那也不能拿我的胃受罪啊!”方多病语塞,又想起什么,嘟囔道,“万一真吐了,回头李莲花问起来,我该怎么解释?”
“适应力太差。”
笛飞声丢下这句话,抱臂转身便走。
“我适应力差?明明是你路选得烂!”方多病气呼呼地追上去,心里暗自腹诽,没了李莲花在中间劝架,他迟早要被这个冷冰冰的盟主气死。
两人穿过大片草坪,来到山脚的入口。说是“入口”,不过是在山壁间开了道豁口,一路走下来,竟只见到寥寥数人。
这里没有驻守的官兵,方多病心里清楚,此地离官府辖地远得很。年久失修的城门早已破败不堪,木质门板蛀出了一个个洞,漆皮剥落,毫无气派可言。城门上方的牌匾被岁月熏得发黑,鎏金大字脱落了大半,却仍能依稀辨认出“南昌门”三个字。
踏入城门,里面竟是个规模不小的村落。只是房屋都老旧得很,屋顶的茅草枯败,墙皮层层剥落。村里的人不算少,却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的老人占了大半,整个村落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败。
方多病的眉头越皱越紧。
按理说,这里地处国界线,如今又是太平盛世,即便不算繁华,也该有重兵把守、百姓安居乐业才是。可眼前这幅乌烟瘴气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盛世光景?
笛飞声也凝望着眼前的景象,眉峰微蹙。他此前查到的资料,只说此地有流民汇入,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凄凉光景。金鸳盟从不插手朝廷政事,他自然也猜不透那皇宫大殿里的人,究竟是何打算。
方多病自幼养尊处优,父母疼爱,心又软,见不得这般惨状,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那是个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黑黢黢的脸上看不出模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赤着脚,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风筝线,只顾着低头跑,一头便撞在了笛飞声身上。
“嘭”的一声,小男孩像撞在了铜墙铁壁上,小小的身子被弹开,摔在地上。他也不哭,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对着笛飞声不停鞠躬,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两人完全听不懂的话。
笛飞声蹲下身,将他扶起来,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你多大了?”
小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惊惶,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笛飞声见状,不再追问,从肩上取下装着干粮的布袋,递到他手里。方多病也连忙解下自己的包裹,把里面的点心和水一并塞了过去。
小男孩眼睛瞬间亮了,抱着两个布包,一颠一颠地向不远处的河边跑去。那里有个又黑又瘦的女人,正蹲在水边洗着破破烂烂的衣服。
那孩子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却瘦得脱了形,明显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女人原本正低头洗衣,看到儿子跑过来,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可当她的目光扫到不远处的方多病时,那笑意骤然凝固,像是被冰锥狠狠刺中。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方多病的腰间,又扫过他一身精致的浅蓝色少年装、腰间的玉佩与荷包,以及头顶的金冠,最后,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怨毒与恐惧,死死盯着方多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