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重新回到了那间河边的小屋里。周三娘系着围裙,挽着袖子,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结,脸上戴着面纱,这般看去,底子已是极好,若不是天生带着那块胎记,想来也是位美人。
见几人回来,她热情地迎了上去。得知封钟恢复记忆,她是真心为他欢喜。自从神机探官死后,她才被放出,回来收拾这间小屋。她心里清楚,封钟恢复记忆后,或许不会再娶她,可她依旧真心实意地待他。
封钟接过她手中的活计,朝她温和一笑,拜托她先带方多病二人去寻那具尸体,自己则留下收拾。
周三娘解下围裙,提着灯,领着两人走进地窖。方多病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仍强装镇定,打量着身前的女子。
头一回见面太过仓促,他未曾细看,此刻才发觉,周三娘虽性子泼辣,却心地善良、待人热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即便因容貌被人排挤,她也从未对生活失去希望。
她眼大而有神,眼尾微挑,眼角一颗小痣,显得利落又英气。肤色白皙,下颌线条柔和,身形匀称,一条白腰带束腰,更衬得身姿挺拔,一身素色粗布衣裙,干净利落。
她提着灯引路,踏入阴冷的地窖。周遭寒气逼人,方多病却浑身发烫,心跳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掌心冷汗不断,连攥在手里的玉佩都几近滑落。
笛飞声看上去镇定许多,面具遮去大半神情,叫人看不出情绪。之前在官府押送张荀安二人时,他们怕被认出,便戴了面具,未曾留下姓名,后来帮忙时也一直戴着,隐在暗处。他抱刀跟在后方,步履沉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若不是强行压制,他早已快步走到两人前方。
地窖中停放着许多尸体,露在外面的甚至可见累累白骨,显然已存放许久。这些尸身,大多是用来配冥婚,或是等待安葬的。
周三娘在这一行做得极善。她只卖无人认领的尸身配冥婚,河边跳河自尽的人多,她经手的尸体自然也多。说到收尸安葬,方多病便想起了刘如京。当年单孤刀与东海一战后,众人都以为李相夷葬身大海,刘如京双目重伤近乎失明,便在河边做起收尸的营生,一心只想寻到门主的尸骨。后来得知李莲花尚在人世,他便立刻现身,一路追随守护。而周三娘,也做着收尸的活儿,捞上来的尸体,能配冥婚的便安排,不能售卖的,尤其是女子尸身,她都会一车车拉去乱葬岗,好生安葬,立碑铭记。杂乱无章的乱葬岗中,唯独她安葬的墓碑,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两人跟着周三娘,走过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不少早已残缺不全。
不知走了多深、多远,周三娘终于在一具尸体前停住脚步。那尸体虽被白布覆盖,却能看出打捞上来没多久,浸泡时间短,身形并未发胀,保存得相对完整。衣角露出,是一身寻常素衣,与李莲花平日穿着极为相似。
“就是这具了,张家二姑娘不用配冥婚,我原本打算明日便将这一片都安葬了,你们找他做什么?”周三娘不解地开口,将手里的灯递给方多病。
方多病手臂发颤,一手死死攥着玉佩,一手勉强接过灯,险些脱手。他缓缓蹲下,将灯放在一旁,指尖悬在白布上方,伸了又缩,缩了又伸,始终没有勇气掀开。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凸起,他紧咬着唇,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这身形是像,可一定不是他。李莲花那么好,不会就这么死的。他一定还活着,好好地活着,说不定毒都已经解了。对,不是他,我只是确认一下……
可万一……万一真的是他呢?
这个念头一出,方多病心口骤然一紧,几乎喘不过气。
周三娘瞧出他异常紧张,却并未多问,只安静站在一旁。
连向来急躁的笛飞声,此刻也出奇地有耐心,没有催促半句。
不知僵持了多久,方多病终于狠下心。
他闭紧双眼,猛地一掀白布。
布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落在地上。
方多病颤抖着睁眼,眼眶早已泛红,他举着灯,缓缓照向那张脸。
当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一怔,随即再也绷不住,眼泪砸落在地,却止不住地笑了出来。
不是李莲花。
只是一个身形与他相似的男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