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薇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好。”
车子到站了。林默站起来，白雨薇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下车，站在站台上。雨基本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
“你换车往哪边走？”林默问。
白雨薇指了指对面。“那边。”
“不顺路。”
“嗯。不顺路。”
林默把张昊给的伞递给她。“这把伞你拿着。路上可能还会下。”
“不用。你留着——”
“拿着。我家里有伞。”
白雨薇接过来，抱在怀里。两把伞，一把黑的，一把蓝的，都在她手里。
“林默，”她说，“你今天淋湿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知道了。”
白雨薇看着他，站了两秒，转身往对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随便你’。”她说，“那就是可以来。对吧？”
林默看着她，没有回答。
白雨薇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她走过马路，站在对面的站台上，等车。两把伞抱在怀里，素描本夹在胳膊下面。她的白裙子还是湿的，在灰色的天下面很显眼。
林默站在站台上，看着她。车来了，她上车了。公交车开走的时候，他看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车子拐弯，看不到她了。
他转回头，往家走。鞋还是湿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他换了鞋，上楼换了干衣服，把湿t恤扔进洗衣篮里。下楼的时候，林暖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淋湿了没有？”
“有一点。换了干的了。”
“你伞呢？早上拿了一把大的。”
林默愣了一下。“给别人了。”
“给别人了？”林暖走出来，看着他，“给谁了？”
“一个朋友。她没带伞。”
林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饭好了。吃饭吧。”
两个人坐到餐桌旁。林霜和林雪不在，清姐端了菜出来就回厨房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炒青菜、蒸蛋、凉拌黄瓜、番茄汤。
“大姐二姐呢？”林默问。
“出去了。晚上回来。”
两个人吃饭，都没怎么说话。林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小默，”她忽然说，“你今天跟谁在一起？”
“家教的学生。”
“我是说，你把伞给谁了？”
林默的筷子停了一下。“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林暖放下筷子，看着他。“是白雨薇？”
林默没有回答。
“小默，”林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大姐让你离她远一点。你为什么不听？”
“她没带伞。我只是借了她一把伞。”
“只是借伞？”林暖看着他，“你每次都说‘只是’。只是吃了碗面，只是买了本书，只是借了把伞。但你每次都跟她在一起。”
林默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每天来找你吗？”林暖问。
“不知道。”
“她——”
林暖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她看了林默一会儿，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算了。不说了。”
林默看着她。她的嘴巴闭得很紧，下巴绷着。
“姐，”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吃饭吧。”
林默没有再问。吃完饭，他帮林暖收了碗筷，上楼回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小说网站的后台显示，阅读量七万。评论区又多了几条留言。有一条说：“作者最近写的雨景很有感觉。”另一条说：“主角把伞给别人那段，很暖心。”
他愣了一下。他今天没有写小说。昨天写的那章是家教的事，没有雨，没有伞。他看了一眼更新时间，是中午发的。那他写的是什么？他打开自己的小说页面，看到最新一章的标题是《雨伞》。他点开看了。
主角去家教，下雨，在小区门口看到一个朋友没带伞。朋友站在树下，衣服湿了。主角把伞借给她，自己淋着雨跑进去。下课出来，朋友还在等。两个人一起坐车，主角说下次别来了。朋友问不下雨的时候可以来吗。主角说随便你。朋友笑了。
林默看着屏幕，看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他中午写的明明是家教的事，讲题、做题、学生进步了。不是雨，不是伞，不是白雨薇。但现在发上去的是这一章。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翻了一下文档，发现中午写的那个版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版本。他写了两遍？还是——他记错了？
他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他只记得中午打开文档，写了一千字，发了上去。但写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手机响了。白雨薇发的消息。
【你写的那章，我看了。你把今天的事写进去了。】
他回复：【嗯。】
【你说“随便你”。这是真的吗？】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复。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他听着雨声，想了一会儿。
【真的。】他打字。
白雨薇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了一条：
【那我明天还来。】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天很暗，才六点多就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光晕在雨里散开，朦朦胧胧的。
他不知道白雨薇明天会不会来。她说来，应该会来。她每次都来。下雨也来，没带伞也来。站在小区门口，站在梧桐树下，站在雨里。等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打在玻璃上，水流成一条一条的。他透过雨水往下看，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光晕是橘黄色的。梧桐树下没有人。
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白雨薇。
【今天画了一幅画。是你在公交车上把伞递给我的样子。你站在车门那里，把伞递过来，你的衣服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我接伞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指，凉的。】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幅速写，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少年站在公交车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伞，递给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少年的衣服是湿的，贴在身上。女生的裙子也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
林默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碰到手指的事，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她记得。她画出来了。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密。他听着雨声，想着白雨薇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裙子湿了，头发湿了，素描本抱在怀里，用身体挡着。她等了两个小时。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上楼，经过他门口，没有停。脚步声走到隔壁，停了。门开了，又关了。
林暖回房间了。
林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雨声很大，房间里很暗。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白雨薇站在雨里的样子。白裙子，湿头发，素描本。她问他不下雨的时候可以来吗，他说随便你。她说明天还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答应。他只知道，她明天会来。站在小区门口，等他。不下雨也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雨声很大，但他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半夜醒了一次，雨停了，窗外很安静。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白雨薇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
【睡不着。画了一幅画。是你在雨里跑进小区的样子。你跑得很快，水花溅起来，你的背影越来越小。】
他没有看画，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