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一怔,慌忙想还礼,可双臂被七八个包裹压得动弹不得,只得憨憨挠头,满脸歉意。
“无妨。我们正要去前面酒楼小酌,见兄台似在寻路,不如一道?权当结个善缘。”
欧阳明日语气温和,笑意不达眼底,却也不显疏离。
“好啊!”
郭靖脱口应下,毫无犹豫。
他刚离草原,尚不知人心深浅,更未尝过甜言蜜语背后的刀锋。眼前这位金衣公子,气度清正,言语磊落,他便信了。
“对了,还没请教阁下高姓大名——在下郭靖,刚从大漠风沙里赶回来。”
这话一出口,郭靖脑中忽然浮起师父洪七公拍着他肩膀训话的模样:见人先报家门,礼数不能塌了脊梁。他略一挺直腰背,学着欧阳明日方才那副沉稳气度,抱拳躬身,倒真有几分江湖后生的诚朴劲儿。
“欧阳明日。这位是我至交高易山,我们也是昨日才踏进这临安城门。”
欧阳明日闻言,唇角微扬,笑意不疾不徐,像春水初漾开一圈涟漪。
“原来是欧阳兄、高兄!久仰久仰!”
郭靖依着师傅教的老规矩,拱手再拜,动作虽稍显笨拙,却透着股子不掺假的认真,反倒比那些花哨礼数更叫人顺眼。
“郭兄弟,请——”
欧阳明日含笑侧身,右手轻抬,袖口垂落如云,姿态舒展而自然。
“易山,帮郭兄弟拎拎那几只包袱。”
他目光扫过郭靖肩上斜挎、臂弯里夹、手里还攥着两个鼓囊囊布包的狼狈样,声音温润却不容推辞。
“得令,少主。”
高易山早瞧见郭靖那副呆头呆脑、眼神澄澈的模样,心里头莫名喜欢;听令即动,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多问。
“这……这可使不得!太劳烦您了!”
郭靖脸上一热,耳根都泛了红,结结巴巴地摆手,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幼犬,既想躲又不敢真挣。
“郭兄弟何必见外?你这般左缠右绕,怕是连台阶都迈不利索。”
欧阳明日朗声一笑,语气温和,却把话说得实在又熨帖。
“那……那便多谢高兄援手!”
郭靖一听,顿觉豁然——自己确实走得踉跄,这话半点没虚,于是忙不迭朝高易山作了一揖。
“自家兄弟,何须言谢?”
高易山笑着摇头,伸手便接过了三个包袱;本还想再分担两件,可看郭靖连连摆手、眉间拧着股倔强,便也不再强求。
包袱一卸,郭靖顿觉肩头一松,步子也轻快起来,仿佛卸下了整片戈壁的重量。
路上,三人缓步而行,欧阳明日随口聊些江南旧闻、塞北轶事,言语间不见卖弄,却字字有根、句句带风。郭靖听得入神,不时点头,偶尔回应两句大漠落日、苍鹰盘旋的粗犷景致,也引得欧阳明日频频颔首。
“咦——”
正说着话,欧阳明日脚步微顿,耳廓几不可察地一颤。身后三丈开外,一道轻捷如狸猫的影子悄然缀着,气息绵长沉稳,远胜郭靖,分明是个练家子。
可这点动静,在他眼里不过浮光掠影。
高易山也早察觉了,肩背悄然绷紧;可余光瞥见欧阳明日指尖极轻一叩袖口,便立刻敛息垂眸,不动声色。
那人影忽而折向街角,身形一晃,竟抢在前头兜了个圈,眨眼便立在路中央——
衣衫破得露絮,年纪不过十六七,头顶歪扣着顶油亮发黑的旧皮帽,满脸满手蹭着煤灰,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滴溜一转,狡黠如狐,脚下不声不响,已蹭到欧阳明日身侧。
“哎哟!”
他身子一软,直往欧阳明日怀里栽去,嗓音清脆,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慌乱。
“小兄弟,可是腿脚发软?”
欧阳明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仍温煦如常。他只觉衣襟处似有蜻蜓点水般掠过一缕指风——快、准、悄无声息,分明在摸他怀中物事。可他眉峰未动,语气依旧平和。
此前蛛丝马迹已在他心头勾勒出轮廓,再经系统悄然一扫,答案便落了地——
是他,不是他。
他扮作少年,他便顺着他演,一句“他”字也未曾吐露。
正是黄蓉。
也只有他,敢拿煤灰当胭脂,以顽劣试人心,在这个节骨眼上,晃着两条细腿闯进临安城。
且那一手拂袖探囊的功夫,干净利落得不像个雏儿——寻常江湖混混,连他衣角都沾不上。
他原是远远瞧见欧阳明日金线滚边的华服,心下不爽,偏要戳一戳这“锦袍公子”的脾性。
“我……我没事。”
黄蓉喘了口气,眼皮微掀,嘴上应得乖巧,心里却直犯嘀咕:“好家伙,穿得人模狗样,怀里竟空空如也?莫非银钱全塞随从身上了?”
没摸着东西,他舌尖抵了抵腮帮,有点闷;可转念瞧见欧阳明日胸前那块墨色污痕,像朵歪斜的梅花,心里头反倒咯咯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