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宏第三次来靖王府,是在七月十八。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靖王府。雨水顺着门楣往下淌,把那三个字洗得发亮。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昏黄的光晕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他站了很久,久到门房忍不住出来问:“侯爷,您进去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周嬷嬷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撑着伞,把他领到正院门口。“侯爷稍候,老奴去通报。”她进去了,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条缝,雨水打在廊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沈府的时候,女儿也是这样等他的。站在书房门口,等着他回来。一等就是大半天,等到天黑了,等到灯亮了,等到他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
她扶着他,给他倒茶,给他擦脸,问他“爹爹今天累不累”。他说“不累”,她就笑了。那时候他多高兴啊,觉得女儿真好。现在她不等了,该他等了。
门开了。周嬷嬷站在门口,侧身让开路。“侯爷请进。”
沈宏走进去,看见女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夏衫,头发简单地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亲来了。”她说,“坐吧。”
沈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女儿没有催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他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清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笑,会撒娇,会拉着他的袖子叫“爹爹”。现在她不会了。
“辞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弟弟生了。”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恭喜父亲。”
沈宏看着她,等着下文。可没有下文,她只是说了句“恭喜父亲”,就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茶盏。茶是热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可他心里凉。
“辞儿,”他又开口,“你弟弟满月酒,你能不能回来?”
沈清辞看着他。“什么时候?”
沈宏说:“下个月初三。”
沈清辞想了想。“看情况吧。到时候不忙,就回去。”
沈宏的脸色变了。看情况?到时候不忙?她是他女儿,她弟弟满月酒,她说看情况。他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可她没看见,她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辞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他。“怪你什么?”
沈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怪他什么?怪他偏心,怪他冷落她,怪她母亲死后不闻不问?他怪的事太多了,多到说不完。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老了,青筋暴起,皮肤松弛。他忽然想起以前,这双手抱过她,教她写过字,给她梳过头。现在这双手,什么都做不了了。
“辞儿,”他的声音很轻,“你弟弟还小,等他长大了,你帮帮他。”
沈清辞看着他。“我不是已经帮他找了先生吗?”
沈宏摇了摇头。“不只是先生。你认识那么多人,能不能……”
“父亲。”沈清辞打断他。
沈宏愣住了。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弟弟还小。等他长大,还要十几年。十几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沈宏的脸色白了。“辞儿,他是你弟弟。”
沈清辞没有说话。沈宏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清冷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她不会帮。她答应给弟弟找先生,已经是施舍了。她不会帮更多了。
“辞儿,”他站起来,声音忽然大了,“你是不是觉得,沈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