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宏第二次来靖王府,是在七月十四。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靖王府。门楣上的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冷光,门口的灯笼还没点亮,一切都灰扑扑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让门房去通报。
周嬷嬷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福了福身,说:“侯爷请进。”沈宏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廊外的园子他不敢看,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可那花香还是飘过来了,甜甜的,暖暖的,是他叫不出名字的花。他忽然想起以前,沈府也有花,石榴、海棠、牡丹,可没有这种香。这种香不浓不淡,闻着让人心安。他女儿就在这种香里过日子。
正院到了。周嬷嬷推开门,他看见女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夏衫,头发简单地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惊讶,不高兴,也不生气。
“父亲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坐吧。”
沈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女儿没有催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清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笑,会撒娇,会拉着他的袖子叫“爹爹”。现在她不会了。
“辞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弟弟的事,怎么样了?”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他。“已经找好了。城南有位老先生,教了几十年书,学问好,人也正派。过几天就让他过去。”
沈宏点了点头。“那就好。”他顿了顿,又说,“你弟弟身子弱,先生要是太严了,怕他受不住。”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沈宏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清冽冽的,可他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辞儿,”他又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忙。”
沈宏看着她,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说。他坐了一会儿,又开口:“听说你开了三间酒楼?”
沈清辞点了点头。
“生意好吗?”
“还好。”
沈宏又沉默了。他坐在这里,像个客人,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他忽然想起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主动跟他说话,会说“爹爹今天累不累”,会说“爹爹喝茶”,会说“爹爹早点歇着”。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
“辞儿,”他的声音更轻了,“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她看着沈宏,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怀念?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不该提她娘。
“父亲,”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弟弟的事吧?”
沈宏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清冷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穿。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凉得有些苦。
“辞儿,”他的声音很低,“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帮你弟弟?”
沈清辞看着他。“我不是已经帮他找了先生吗?”
沈宏摇了摇头。“不是先生。是……是别的。”
沈清辞没有说话。沈宏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期盼,有恳求,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羞耻。
“你弟弟还小,可总有一天要长大。你认识那么多贵妇,那么多官员,能不能……能不能帮他铺铺路?”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可最终,她开口了。
“父亲,”她说,“弟弟还没出生。”
沈宏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总得提前打算。”
沈清辞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凉得有些苦。她放下茶盏,看着沈宏。
“父亲,你想让我怎么帮?”
沈宏的眼睛亮了。“你认识赵御史家的夫人,能不能让她帮帮忙?赵御史在朝中说得上话,以后你弟弟科举——”
“父亲。”沈清辞打断他。
沈宏愣住了。
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弟弟还没出生。等他长大,还要十几年。十几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