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宏从靖王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靖王府。门楣上的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门口的灯笼还没点亮，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响。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女儿的样子。
她变了。以前她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低着头，谁都不敢看。现在她坐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睛看着人，笑着，可那笑里有距离。那距离不远，可谁也跨不过去。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看人的。仰着头，走得稳稳的，什么都不怕。那时候她母亲还在，还会笑着叫她“辞儿”。后来她母亲死了，她就不那样看人了。现在她又那样看人了，可她看的不是他。
“侯爷。”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到了。”
沈宏睁开眼，下了车。沈府的大门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陈旧，门楣上的漆斑斑驳驳，石狮子也旧了，看着像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走进去，穿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走到书房。推开门，屋里很暗，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女儿说的话——“我会安排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答应了，可他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答应得太容易了，容易得像是施舍。他想起她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怕了，怕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赵姨娘站在门口，挺着肚子，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点亮了灯。屋里亮起来，沈宏看见她的脸。她的脸圆了，比前些日子胖了些，气色也好多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
“侯爷，”她开口，声音柔柔的，“喝汤吧。”
沈宏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赵姨娘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侯爷去见大小姐了？”
沈宏点了点头。
“她答应了吗？”
沈宏又点了点头。
赵姨娘笑了，那笑容很甜。“那就好。大小姐认识的人多，肯定能找个好先生。”
沈宏看着她，忽然问：“你说，辞儿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容易？”
赵姨娘愣了一下。“大小姐心善，当然会答应。”
沈宏没有说话。心善？他女儿心善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变了，变得他都不认识了。她开了三间酒楼，结交了那么多贵妇，连朝堂上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她答应帮他，不是因为她心善，是因为她不在乎。不在乎他，不在乎沈家，不在乎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
“侯爷，”赵姨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怎么了？”
沈宏摇了摇头。“没事。你去吧。”
赵姨娘看着他，想说什么，可看着他的脸色，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沈宏坐在那里，看着那碗汤，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看着就腻。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给他送汤的。她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生怕洒了。他接过碗，喝一口，说“好喝”。她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他多高兴啊，觉得女儿真好。现在她不给他送汤了，她给萧珩送。她给萧珩送花，给萧珩送茶，给萧珩送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