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找了三天，才找到翠儿。
六月初九，天热得人心里发慌。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那把团扇就没停过。扇面上的兰花她越看越觉得不像，早知道就不让青竹拿去绣了。
青竹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扇子，是沈清辞赏她的，扇面上画着几尾金鱼，她喜欢得不得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夫人，”青竹扇着扇子说，“周管家去了两天了，还没回来。”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心里也急，可她不能急。一急就乱，一乱就错。她端起茶盏，茶是温的，可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傍晚时分，周福终于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汗，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沈清辞看见那亮光，心里就有数了。
“夫人，”他行了个礼，声音有些喘，“找到了。”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他。
“翠儿嫁了人，男人是个木匠，在城南开了间小铺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还过得去。老奴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铺子里帮忙，看见老奴，脸都白了。”
沈清辞的手微微攥紧。
“她说什么了？”
周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她说，老夫人死之前，确实给她干娘传过话。让孙嬷嬷把一样东西交给大小姐。”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东西？”
周福摇了摇头：“翠儿不知道。孙嬷嬷没告诉她，只说要交给大小姐。可还没等交给您，孙嬷嬷就死了。”
沈清辞沉默了。东西。老夫人临死前想交给她的东西。是什么？是信？是玉佩？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老夫人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对不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下的泪，那句没说完的话。老夫人想告诉她什么？那些东西在哪儿？
“翠儿还说，”周福的声音更低了，“孙嬷嬷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沈清辞看着他。
“谁？”
周福抿了抿嘴：“是沈府的刘嬷嬷。老夫人身边的老人，管着库房的。”
沈清辞的脑子里闪过一张脸。刘嬷嬷，五十来岁，圆脸，看着和和气气的，在沈府待了几十年。她管着库房，管着老夫人的体己，管着那些别人碰不着的东西。
“刘嬷嬷还在沈府？”
周福点了点头：“在。老夫人死后，她还在库房当差。沈侯爷没赶她走。”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株腊梅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轮廓，想着刘嬷嬷。刘嬷嬷是老夫人的人，管着库房，管着那些东西。孙嬷嬷死之前见过她，然后孙嬷嬷就死了。她知道什么？她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她知道老夫人想说什么？她知道——谁杀了老夫人？
“周管家，”她转过身，“继续盯着刘嬷嬷。看她跟谁来往，去哪儿，做什么。还有，”她顿了顿，“查查孙嬷嬷的死。吊死的那天晚上，刘嬷嬷在哪儿。”
周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青竹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等周福走远了，她才小声说：“夫人，您说，刘嬷嬷会不会就是那个内鬼？”
沈清辞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可她一定知道什么。”
青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去园子里走走。园子里的牡丹已经谢了，桃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圆圆的，看着就讨喜。池塘里的水清凌凌的，几尾红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郑婆子正在桃树底下忙活。她弯着腰，在给桃树施肥。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每一株都要施匀。沈清辞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郑婆子抬起头，看见是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夫人来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看着那些桃子。
“今年能结不少。”
郑婆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是啊。今年雨水好，桃子也结得多。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问：“郑婆子，你在沈府待过吗？”
郑婆子的手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沈清辞看见了。
“没有。”她说，“老奴一直在王府。从十几岁进来，就没出去过。”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想起沈府那些人，那些面孔，那些名字。刘嬷嬷，孙嬷嬷，周嬷嬷，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在保守着什么东西。
“郑婆子，”她又问，“你认识刘嬷嬷吗？”
郑婆子的手又顿了顿。这次比上次长。
“认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年轻的时候见过。她是老夫人的陪嫁，跟了老夫人几十年。”
沈清辞看着她，等着下文。可郑婆子不说了，只是低下头，继续给桃树施肥。那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可沈清辞看得出来，她的手在发抖。
“郑婆子，”沈清辞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知道什么？”
郑婆子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有恐惧，有犹豫，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夫人，”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老奴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