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清莲就站在了靖王府门口。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的。只记得春杏扶着她上了马车,马车颠了一路,她的肚子也跟着颠了一路。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顶得她肋骨生疼,她咬着牙没出声。
下了车,春杏去叩门,她站在石阶下,抬头看着那块匾。晨光里那三个字泛着冷光,像三把刀悬在头顶。她来过这里,每一次来,都是来看姐姐的笑话。
那时候她站在门口,心里是得意的——姐姐嫁进了虎狼窝,活不过三年。现在三年快到了,姐姐活得好好的,她却站在这里,来求姐姐。
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周嬷嬷,是个她不认识的小丫鬟,穿着青色的比甲,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眼睛很亮。
那丫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福了福身:“陆夫人请稍候,奴婢去通报。”说完就跑了,裙摆飘起来,像一只蝴蝶。
沈清莲站在门口,看着那只蝴蝶消失在影壁后面,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她张了张嘴,想叫住那丫鬟说“不用通报了,我走”,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春杏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手心里全是汗。她的手也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怕姐姐不见她,更怕姐姐见她。见了说什么?说“姐姐,我被人骗了,银子没了,你教教我”?她以前那样对姐姐,下药、替嫁、害她、骗她,现在她有什么脸来求姐姐?
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沈清莲抬起头,看见周嬷嬷走出来。她穿着一身酱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门口,她站定,看着沈清莲,看了片刻,侧身让开路。
“夫人请陆夫人进去。”
沈清莲的腿软了一下,春杏连忙扶住。她扶着春杏的手,一步一步往里走。府里的路她认得,以前来的时候走得趾高气扬,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穿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廊外的园子她没敢看,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可那花香还是飘过来了,甜甜的,暖暖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以前沈府也有花,石榴、海棠、牡丹,可没有这种香。这种香不浓不淡,闻着让人心安。她忽然想起姐姐身上的味道,也是这种香,淡淡的,让人心安。
正院到了。周嬷嬷推开门,她站在门口,看见姐姐坐在窗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夏衫,头发简单地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可那书放在膝上,半天没翻一页。她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谁都没等。
沈清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们还小,姐姐也是这样坐在窗前,等着母亲回来。母亲从外面回来,会带糖糕给她,一块给姐姐,一块给她。姐姐总是把大的那块让给她,说“妹妹小,吃大的”。那时候她真的小,以为姐姐是应该的。现在她不小了,可姐姐不让了。
“进来吧。”姐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平静。
沈清莲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肚子顶到桌沿了,她往后退了退,又觉得退得太远,往前挪了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姐姐没有催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茶是新的,她闻得出来,清冽冽的,是明前龙井。以前在沈府,只有祖母喝得起这种茶。现在姐姐天天喝。
“姐姐。”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姐姐放下茶盏,看着她。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什么都看不出来。沈清莲被这目光看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肚子。孩子踢了她一下,她把手放在上面,轻轻抚摸着。那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可今天做起来,格外用力,像是怕孩子在她肚子里睡着了,醒不过来。
“我被人骗了。”她说,声音更轻了,“银子没了。”
屋里很安静。她听见姐姐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听见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敲在胸口。她等着姐姐说话,可姐姐不说话。她抬起头,看见姐姐正看着她。那目光还是那么平,平得她心里发慌。
“你来找我,”姐姐终于开口,“想要什么?”
沈清莲愣住了。想要什么?她想要银子,想要配方,想要姐姐教她怎么做生意。可她说不出口。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瘦了,骨节凸起来,像枯枝。以前她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又白又软,陆昭说像豆腐。现在豆腐变成了枯枝,她不敢给他看了。
“我想……”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想请你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