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天刚亮，沈清莲就起来了。
她一夜没睡。石榴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夜，她就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夜。那些影子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无数只手在暗处摸索。她想起姐姐出嫁那天回头看的那个眼神，想起梅林里姐姐说的那些话，想起春杏打听来的那些消息——酒楼，贵妇，情报网。姐姐的手越伸越长，越伸越远，而她，还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肿了，脸色也差，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她拿起脂粉盒，打开，又放下了。涂了又怎样？给谁看？
“小姐。”春杏端着铜盆进来，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您一夜没睡？”
沈清莲没有回答。
“陆公子呢？”她问。
春杏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昨晚……没回来。”
沈清莲的手顿了顿，攥紧了妆台的边沿。没回来。又没回来。这些天，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问他，他就说忙。忙什么？忙到连家都不回了？
“小姐，”春杏试探着说，“您要不要吃点东西？奴婢去准备——”
“不吃。”沈清莲打断她，站起来，“去打听打听，陆昭在哪儿。”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清莲叫住她，深吸一口气，“请回来。就说我有要紧事，请他务必回来一趟。”
春杏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巳时，陆昭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和从前一模一样。可沈清莲看着那笑容，却觉得陌生得很。那笑容是客套的，是疏离的，是给外人看的。
“怎么了？”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春杏说你有要紧事。”
沈清莲看着他，没有急着说话。她看着他喝茶的动作，看着他放下茶盏的手指，看着他垂下的眼睫。这个男人，她爱了多少年？从十四岁到十九岁，整整五年。五年里，她为他做了多少事？下药，替嫁，骗姐姐，害祖母。她以为做完了这些，他就会属于她。现在她知道了，他不会属于她。从来都不会。
“陆昭，”她开口，声音很轻，“姐姐在拉拢人。”
陆昭的手顿了顿。只一顿，又恢复了。
“拉拢什么人？”
沈清莲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提到姐姐，他才有反应。平时她说什么，他都心不在焉。只有提到姐姐，他才会认真听。
“那些夫人。”她说，“王夫人、李夫人、张太太，还有赵夫人、刘夫人、孙夫人。都去巴结她了。她还开了间酒楼，专门招待那些夫人。还有，她在打听王侍郎家的事，打听李御史家的事。她在布一张网。”
陆昭的眉头皱了皱。他终于正眼看她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清莲看着他，心里更酸了。他问的不是姐姐在做什么，而是她怎么知道的。他不关心姐姐在做什么，只关心她有没有盯着姐姐。
“我让人打听的。”她说，“你不能不防着姐姐。她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姐姐了。她变了。”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姐姐，”他开口，声音很低，“她过得好吗？”
沈清莲愣住了。她想过他会说什么——会问姐姐在布什么网，会问姐姐在打听什么，会问怎么对付姐姐。可他问的是——她过得好吗？她过得好吗？她当然过得好。她是靖王世子夫人，住着大宅子，管着几十号人，谁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夫人”。她过得好，好得很。
说，声音有些发涩，“她过得很好。”
陆昭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那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刺得人眼睛疼。沈清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沈府。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石榴花也开得这样好。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姐姐笑。那时候她就在想，要是他看的是她，该多好。现在她知道了，他永远不会看她。
“陆昭，”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心里还有她，对不对？”
陆昭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清莲看着他，眼泪忽然涌出来。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我？”
陆昭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几分——愧疚？
“清莲，”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可有些事，不是做了就能改变的。”
沈清莲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