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清明落尽,暖风顺着窗棂漫进屋里,裹着院角新抽的草香与枝头渐盛的花气,醒了沈清辞的晨眠。
窗外雀鸟的啼鸣比往日更稠,叽叽喳喳挤着枝头,像一场热热闹闹的晨会。她静卧着听了片刻,才缓缓睁眼,阳光穿过木格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细尘在光影里悠悠飘转,恰似一群细碎的精灵,漫舞着落了满身。
起身披衣,步至窗前,轻推窗扇的瞬间,暖意裹着花香扑面而来。院中的腊梅早已褪去寒枝,绿叶生得繁密,在阳光下淌着温润的光;墙角的野草丛里,小野花开得肆意,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铺了一片,像谁随手掷了把碎花在地上,鲜活又热闹。
她立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的草木气息,冲淡了心底几分沉郁。事情已过数日,那日坤宁宫的画面,却依旧清晰如昨。
皇上亲手接过那一叠书信、那方印章,还有那三枚玉佩时,指腹微微发颤。那张素来威严的脸,血色一点点褪去,沈清辞垂首立在殿下,看着他一页页翻过信纸,眉头越蹙越紧,终是闭了眼,深吸一口气——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连风都停了。
他看了许久,久到沈清辞心头发紧,以为他终是无言。却只听见一声轻若游丝的“朕知道了”,四字落下,她分明看见皇后的肩背骤然垮了下去。那个平日雍容矜贵的女人,顷刻间像被抽去了脊梁,身形矮了半截,再无半分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没有争执,没有挣扎,只端正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瞥向沈清辞的那一眼,藏着恨、藏着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是不甘认命,还是残存的怨怼,沈清辞至今未懂。而后她随太监离去,步履平稳,裙摆扫过地面的窸窣声,一步步消散在宫道尽头,再无回头。
沈清辞望着那空荡的宫道,阳光在殿门外铺成一道长带,尘埃在光里飘移,和初见时的模样重叠。她原以为会释然,心口却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块,那些书信、那些性命、那些年的隐忍与苦楚,终是换了这样一个结局。
萧珩走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依旧微凉,比她的更甚,却握得很紧,没有一句言语,却胜过千言。她侧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龙椅上的皇上身上——那人垂首对着书信,一动不动,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酸。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皆沉默。马车摇摇晃晃,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像敲在心上。沈清辞靠在萧珩肩头,闭着眼,脑海里全是皇上翻信的模样。
“萧珩。”她轻唤。
应声。
“皇上会如何处置皇后?”
萧珩沉默片刻,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不知。”他缓缓道,“但信中牵扯甚广,必不会公开。”
沈清辞点头,她懂的,皇家颜面、朝局安稳,终究比真相更重。
“那你呢?”她抬眼望他,“甘心吗?”
萧珩转头看她,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情绪,有愤懑,有无奈,竟还有一丝释然。“我母亲,”他声音低沉,“不会想让我一直恨下去。”
沈清辞一怔。
“她只愿我好好活着。”
她望着他,看了许久,才伸出手,一根一根握紧他的手指。轻声道,“好好活着。”
“夫人。”青竹端着铜盆进门,眉眼带笑,“今儿个天朗气清,正适合洗漱。”
沈清辞回神,应声走到盆前。温水温润,混着淡淡的茉莉香,洗去脸上的倦意。净手后坐于妆台,青竹握着梳子待梳发。
“夫人今日想梳何样式?”
“简单些便好,在府中不必繁复。”
青竹应了,指尖翻飞,三两下便挽成一支简约的堕马髻,又取过那支素银簪细细插上。沈清辞抬眼望镜,镜中还是那张脸,眉眼间却变了模样——少了往日的冷冽与防备,多了几分温润与从容,像历经风霜后,终于落定的暖阳。
她望着镜中自己,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极淡,却真切得很。
真好。
早膳过后,周嬷嬷持着一册册子进门,福身道:“夫人,这是下月各处预算,老奴已梳理妥当,请夫人过目。”
沈清辞接过翻开,厨房、针线房、马房,还有各院的用度,一笔一笔都列得清晰。她边看边问,周嬷嬷一一答来。
“厨房本月为何多了二两开支?”
“回夫人,天暖了时鲜菜蔬价涨,厨房想着给您多备些新鲜吃食。”
沈清辞点头,想起前世在冷院的日子,一年到头难见新鲜,如今府中却处处念着她的心意。
“针线房呢?”
“要备夏装料子,今年新花样价略高。”
几处问罢,周嬷嬷却未起身。沈清辞抬眼:“还有事?”
周嬷嬷凑近,压低声音:“夫人,老奴听闻宫里那位……”话未说完,意头已明。皇后之事虽未公开,却早已在有心人之间传开;自那日起,皇上便卧病在床,太医院院判日日入宫,却无人敢多言一句。
“宫里的事,不必挂心。”沈清辞合上册子,“我们守好自己的日子便好。”
周嬷嬷应声退下。
午后,沈清辞去园中漫步。园子里花开得正盛,牡丹堆云叠锦,粉的、红的、白的,开得热烈;海棠虽谢了,枝头却结了青嫩的小果,圆润喜人;桃树的果子比几日更饱满,看着便叫人欢喜。
郑婆子正蹲在牡丹丛旁施肥,动作依旧缓慢仔细,每一株都施得均匀。沈清辞走过去立在旁侧,郑婆子抬头见是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光亮:“夫人来了。”
“花开得真好。”沈清辞道。